看见路旁的梨树,我便会想起外婆;发展到后来,哪怕只是看见一枚小小的梨子,我心头也会涌起对外婆绵长的思念。
那棵梨树,是外婆亲手栽在她居住的老屋旁的一处空地上。我上小学时,第一次跟着同学去外婆家,它便已长得高大挺拔,粗壮的枝桠向四方舒展,枝桠都覆盖了瓦面,枝头缀满了金黄饱满的梨子,风一吹,果香便浸染了我的衣裳。
外婆家与我家同村,她住四组,我住五组,两地相距不过三里路,却是我童年最欢喜的奔赴。村小学离外婆家较近,每天早上到学校,中午放学,我经常背着书包就近去四组,风风火火地跑进外婆家,满头白发的她总会笑眯眯地迎上来,担心地唤着:“崽欸,慢点跑,别摔着了!” 转身从青花瓷坛里掏出飘着菜籽油香的麻花,塞到我手里,又步履匆匆地去鸡窝摸出四五个温热的鸡蛋,轻轻搁在灶台上。
外婆从放柴火的旮旯里抓起一把干树叶,点燃塞进灶膛,只听嘭的一声,随着一股青烟,一道橘黄的火苗燃起舔着锅底,她起身从水缸里舀一瓢清冽的井水倒进铁锅。待水烧沸了,将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滑进开水里,煮成溏心的模样,盛进白瓷碗,再添上两勺白糖,甜香瞬间直扑鼻孔。
我捧着碗狼吞虎咽,软糯的溏心蛋裹着甜汤,是童年最甜的滋味。外婆则坐在一旁,笑容可掬地望着我,青筋凸起的右手不时摩挲着我的头顶。见我连碗底的糖水都喝得一干二净,我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收拾好碗筷,转身钻进厨房,忙着为我张罗更丰盛的饭菜去了。
那些年,每次去外婆家,她总会翻箱倒柜,把平日里自己舍不得吃的腊鱼腊肉都找出来,变着花样做给我吃,而她自己,却只就着酸菜、豆腐乳,简单地扒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临走时,外婆搬来木梯,稳稳地靠在梨树上,提着竹篮爬上去,专挑那些最大最甜的梨子摘下来,一个一个往我的书包里塞,直到书包鼓囊囊的,装不下才肯罢休。
外婆牵着我的手,一路送到村口,反复叮嘱我走公路要小心,多看几眼,记得避让车辆。我总是假装听话地点点头,但甩开外婆的手,就像一头撒欢的小牯牛往前冲去,跑得歪歪扭扭的。气得身后的外婆直跺脚,焦急地吼道:“崽欸崽欸,别乱跑,看着车啊!”
我跑出去很远,回头望去,外婆单薄的身影还立在村口,在风里站成一抹模糊又温暖的轮廓。
如今,外婆离开我已几十年了,因她居住的老屋扩建,门口旁空地的那棵梨树也早已被挖去,不复存在。可在我心里,那棵梨树从未枯萎,反而伴随着岁月的增长愈发挺拔,长成了参天大树的模样。它扎根在我记忆深处,枝繁叶茂,结满了溏心蛋的甜、麻花的香,还有外婆藏在眉眼间的疼爱,成了我思念她最永恒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