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忆祖父
■喻雪金

  祖父的身世,在村里算是比较特别的。曾祖父兄弟三人,因家贫,仅曾祖父一人得以婚配。曾祖母生下祖父后,肚子便再无动静。于是,这根独苗成了三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希望。据说祖父小时候,一年内剃头洗澡的次数都是受曾祖父们严格控制的,他们认为这类事会消耗孩子的“元气”。甚至祖父还在腹中时,曾祖父们就已千挑万选地给他定好了亲事。

  祖父从小就把勤勉刻进骨子里。他在生产队里当过出纳、保管。在他人生的诸多名头中,最突出的有两个——石匠和砖匠。

  曾祖父兄弟三人,曾为祖父的未来商讨过多次,最终决定让他拜师学做石匠。他们认为,石匠雕墓碑、刻门楣,承托着主家的祈愿,是颇受敬重的手艺。祖父不负所望,不仅成了一名出色的石匠,还无师自通学会了砖匠的手艺。

  那时的石匠多在山野间讨生活,寻石开凿。偶尔也会把笨重的石坯抬回家,放在门口空地上,细细琢磨。

  我曾见过祖父弯腰弓背,一手握锤,一手扶錾,对着一块青石一下一下地敲。锤起锤落,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日出到日落。石屑飞溅,落在他的衣上,头发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虎口处缠着纱布。有时,有点点血丝从纱布里渗出。而手里的石头,在一天天变样。

  多年以后,我见过许多弯腰弓背的人——插秧的农人,扫街的清洁工,伏案的读书人。可我觉得,祖父弯腰的弧度是最深的。他弯着腰,一锤一錾,让父辈的期盼落地生根,也用这副压不垮的脊梁,为他的九个子女撑起一方天空。他不仅将九个子女抚养成人,还很体面地完成了每一个孩子的婚嫁,最后又帮扶着儿女们撑起烟火日常。

  那年,父亲和二叔都准备建新房子。祖父对此显然是极高兴的,从打地基到房子落成,他全程参与,既是匠人,又是小工。那段日子,他天天忙碌着,兴奋着,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绕着工地转个不停。他拿着砖刀砌墙,他弯着腰和泥,他安上石门槛时高声喝彩,那些画面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种看到儿子们家业生根的欣慰,仿佛他这一生勤练的手艺,终于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我去武汉读书的那年,祖父的身体虽还硬朗,但对做砖匠活和石匠活都已力不从心了。听说我要去省城读书,他既高兴又担心,怕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没人照顾。我去学校报到的头天,他轻声把我喊到房里,塞给我一盒饼干和二十元钱。见我推辞,他努了努嘴,压低嗓子说:“赶快收起来,别嚷嚷。”那样子,心疼中带点谨慎,让我至今难忘。那时候,他已有子孙近五十人,每一个他都装在心上,却再也无力面面俱到。但他觉得,我去武汉读书是件大事,他必须做点什么。

  祖父与祖母相濡以沫数十载,共同拉扯大了九个孩子,其中的艰难旁人无法体会,能看到的,是他们一辈子相依相随,感情笃厚。祖母的去世对祖父的打击是巨大的。他亲自为祖母擦洗身体,给她穿上寿衣。祖母下葬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祖父一直沉默着,神情恍惚着,有时望着门口,一望就是半天,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祖父摔倒后中风了。当我匆匆赶到医院时,他已不认识所有人。医生说祖父这情况已回天无力了,我们只得将他带回家。当夜,我起床给他喂牛奶,他突然睁开眼,定定地望着我,似在努力辨认,又似想说些什么,片刻之后,眼睛又无力地合上。第二天,祖父走了,抛下了日常的劳作,抛下了对子孙的牵挂,走完了他艰辛勤勉的一生。

  细雨霏霏,又是一年清明到。我立在祖父坟前,他的面容又鲜活起来。他做过那么多的墓碑,刻过那么多名字,却只给自己留下一块沉默的石墩守着老屋。风吹过山林,拂过不远处那些他亲手雕琢的石碑。在岁月的轮转中,那些石碑的字迹会浅,会模糊,但祖父这个人,会以另一种方式,刻在后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