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每次读到汪曾祺先生这句话,我总会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井。夏天好像就是从这一声“咔嚓”开始的。
文人写西瓜,总带着点脱俗的雅气。南宋文天祥写过:“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切个瓜,硬是写出了金戈铁马的豪气。元曲里也有“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的句子。西瓜古称“寒瓜”,在古人的笔下,它消解的似乎不仅是三伏天的暑热,还有凡俗的烟火气。
其实除了诗词,丰子恺先生还画过一幅名为《西瓜》的漫画,寥寥几笔,几个孩子正围着大西瓜大快朵颐,连瓜皮上的纹路都透着俏皮。但在我小时候,西瓜没那么多诗意,它就是漫长夏日里最实在的盼头。
那时候家里没冰箱,井水就是最好的冰柜。午后,父亲会把刚买回来的西瓜用麻绳系好,慢慢沉到井底。那几个小时是最难熬的,小孩子的眼睛总忍不住往井台边瞟。等到傍晚,暑气稍微退去一点,把瓜捞上来,瓜皮上全是细密的水珠,摸上去透骨的凉。
母亲把瓜放在院里的旧木桌上,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瓜裂开了。没有文天祥诗里的“苍玉瓶”那么讲究,但红瓤黑籽露出来时,那股清甜的味道瞬间就飘满了院子。
我总是等不及,抓起一块就啃。井水镇过的瓜,凉意顺着喉咙直沉进胃里,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吃得急了,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背心上,母亲摇着蒲扇走过来,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冰着肚子”,手里却把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给了我。
吃完瓜,父亲总舍不得把瓜皮扔了,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瓜皮,在胳膊上蹭一蹭,说是能降温去痱子。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下咽顿除烟火气”,只知道这口瓜吃下去,连眼睛都是舒服的。
现在城里的超市一年四季都有西瓜,冰箱也能随时拿出冰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想想,大概少的是那口深井的天然凉意,是捞瓜时的那份眼巴巴的期盼,也是那个只要一块西瓜就能高兴一整晚的自己。
案头的诗词再雅,终究抵不过记忆里那口带着井水味的甜。前几天路过菜市场,听见摊主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我愣了一下。脚步没停,但鼻子好像已经闻到了老家那口深井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