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是通山妹子,每次返乡,总要带几张麻饼回来分给大家。“就想吃这个,汉堡披萨都没这个味。”妹子笑着说,逗得大家也忍俊不禁。
春日的风掠过九宫山麓,把桂花的余香与芝麻的焦香揉成一团,送进通山县城的每一条巷陌。这时节,老字号的麻饼铺子便热闹起来,炭火炉上滋滋作响的,是通山人整年的念想。
麻饼的魂,首先在皮。取上等面粉,和以土法熬制的麦芽糖,再加几勺雪白的猪油,在老师傅的手掌间反复揉按。这力道极有讲究,轻了则酥层不分,重了又食之僵硬。面团须得“醒”足时辰,待其绵软如绸,方能擀成薄如蝉翼的饼皮。
我见过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师傅擀面,木擀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三两下便推出一轮满月,边缘薄得能透光,中心却留着恰到好处的厚度——这是麻饼咬下去时,那声清脆“咔嚓”的秘密。
馅心更是文章。通山多山,盛产桂花与芝麻,这便成就了麻饼独特的风骨。黑芝麻须是当年新收,文火慢炒至爆裂出香,石臼捣成细末,拌以金桂糖渍的桂花酱,再加少许橙皮丁解腻。甜,却非齁甜;香,乃是复合的香。芝麻的醇厚托着桂花的清芬,橙皮又在中段挑出一丝明亮的酸,三者相济,如一曲丝竹,高低错落,余韵悠长。
最见功夫的是上麻。饼胚收口朝下,光面蘸水,往芝麻堆里轻轻一按,再翻转轻拍,那些浅黄的芝麻便密密匝匝嵌进面皮,如夜空繁星,又如秋日麦浪。此时入炉,吊炉炭火须得文武相济:初以旺火定型,再以文火烘烤,让热量慢慢渗透,烘出芝麻与桂花的油脂,与面皮交融。约莫一刻钟,炉中飘出焦糖与坚果混合的馥郁之气,便是出炉的吉时。
新烤的麻饼不宜急着吃。老师傅们懂得,须得晾凉,让酥皮收干,让馅心回油。待次日晨起,泡一壶通山本地的砖茶,掰一块麻饼入口——那酥皮层层簌簌落下,芝麻在齿间爆裂,桂花香混着麦芽糖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末了还有一丝橙皮的清凉。这一刻,九宫山的云、富水湖的水、祠堂前的老桂树,都随着这一口酥甜,涌上心头。
通山人把麻饼叫“团圆饼”。旧时游子远行,长辈往包袱里塞几块麻饼,便是把整个故乡的甜,都缝进了游子的旅途。如今物流便捷,麻饼乘上高铁飞机,去往北上广深的写字楼,去往异国他乡的唐人街。包装愈发精致,但那炭火烘烤的气息,那手作的温度,那桂花与芝麻的黄金配比,始终未变。
一块麻饼,不过掌心大小,却盛着通山人的匠心与乡愁。它甜在舌尖,更甜在那些关于团圆的记忆里——是除夕夜围炉的笑语,是清明祭祖时的供品,是中秋月下分食的圆满。这大概就是传统食物的意义:以味为媒,串起散落天涯的人与事,让漂泊的心,总有一处可以停泊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