淦河寻梦
本报记者 陈希子

  淦河是咸安的血脉,也是这座小城最柔软的梦境。

  它从大幕山的褶皱里苏醒,携着桂花的香气与竹海的清响,一路逶迤向西。河水不疾不徐,像一位从容的行者,穿过稻田、绕过村落,在城区的边缘稍作停顿,便汇入长江的浩荡。

  有时,淦河走得很慢,慢到能让人看清每一朵浪花的形状,慢到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

  初识淦河,是在一个暮春的黄昏。我沿着河岸的步道独行,夕阳把河水染成蜜色,远处的淦水大桥像一道凝固的虹。河面上微风吹拂,惊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归于平静。岸边的垂柳将绿丝绦垂入水中,仿佛在浣洗一个古老的传说。

  据说,这河因“金水流经”而得名,“淦”字本身便带着金属的质地与流水的温润,恰似这片土地的性格——既有矿藏的坚韧,又有水乡的柔情。

  淦河是咸安人的日常。清晨,河埠头传来捣衣声,棒槌起落间,水花溅起又落下,像一首重复的童谣。午后,老人们在岸边的树下摆开棋局,楚河汉界与真实的河流遥相呼应。傍晚时分,放学的孩子沿着河岸奔跑,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河水见证着这些平凡的瞬间,从不评判,只是默默流淌,将生活的倒影收藏在自己的波心。

  这条河也有它的脾气。梅雨季节,上游的雨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河水会变得浑浊而急促,漫过堤岸,漫进低洼的街巷。但咸安人从不怨怼,他们知道,这是河流在更新自己,如同身体需要新陈代谢。待洪水退去,河滩上会留下一层肥沃的淤泥,来年春天,那里便会生出茂密的青草与野花,成为小动物们的乐园。这种与洪水共处的智慧,是淦河教给沿岸居民的生存哲学。

  沿河而行,会遇见许多时光的碎片。

  古桥的石栏上,刻着明清时期的修缮题记,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历史的风云变幻仍依稀可想象。河湾处的老树身姿依旧挺拔,像是河岸的显著地标。偶尔可见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红漆剥落,香火却依旧缭绕,那是村民对河流的敬畏与感恩。淦河不仅输送水源,也输送着信仰与记忆,它的每一道弯曲,都藏着一段民间叙事。

  最动人的是淦河的夜。当城市的霓虹亮起,河水便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光影的斑驳。河上的游船缓缓划过,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尾迹。岸边的烧烤摊升起炊烟,啤酒瓶碰撞的脆响与笑声一同落入河中。此刻的淦河,是世俗的、是热闹的,是人间烟火的载体。它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河流,而成了咸安人情感的容器,盛放着乡愁、爱情与希望。

  寒风凛冽,淦河水在黑暗中沉默东流,只有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像河流的脉搏。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这条河对于咸安的意义——它不仅是灌溉的渠、运输的道,更是这座城市的灵魂所在。它用流动对抗凝固,用清澈洗涤浑浊,用绵延不绝的存在,提醒着人们:生命本应如此,从容向前。

  如今,淦河两岸已建成湿地公园,栈道蜿蜒,花木扶疏。但那些古老的渡口、临水而建的房屋、在河边长大的孩子,依然鲜活地存在于河水的记忆之中。每当我回到咸安,总要先去河边走走,听一听水声,看一看云影,仿佛这样就能与过去的自己重逢。

  淦河仍在流淌,带着大幕山的青翠,带着桂花的甜香,带着一座小城全部的温度与记忆。它是流动的乡愁,是咸安人永远的精神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