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口井,我从面馆出来,腰上贴的三张膏药还没捂热,疼就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这毛病,大约是随了父亲。
卧房的《人民文学》还摊在床头柜上,里面夹着我那张二十块的稿费单。纸边都黄透了,旁边贴着剪下来的治疗广告,浆糊的痕迹,像圈淡淡的年轮。
小时候,我爱吃豆腐,是实实在在能咬在嘴里的那种,可不是旁人玩笑里占人便宜的“豆腐”。父亲呢,总把报纸上的“豆腐块”文字,当作宝贝。他有个硬壳本,里面贴满了剪下来的字条,有方的、长的,还有歪歪扭扭没个形状的,都用糨糊粘得平平整整,看着像陕北的窗花。
我放学回来,常看见他趴在木桌上,剪报纸、杂志。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今晚这弯着腰的老人,身形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记下来。”他头也不抬,剪刀咔嚓一声,“好东西都得存着。”
他教我用A4 纸折成小方块,装在裤袋里,想到什么就赶紧写下来。我那时也做单位办公室文字工作,也用,但总嫌麻烦,未能坚持。可等四十岁后,自己又开始写点东西,有“豆腐块”见报了,才真正懂了他的方法。
还记得第一次拿稿费单,二十块,捏在父亲手里,都能焐出汗来。那天,他知道我喜欢,特意多煎了盘豆腐,酱油放得特别足。
后来,这单子被他贴在了《人民文学》里。那本杂志都被翻得卷了角,里面还夹着不少治病的信息。有次放学,他攥着张剪报,兴奋地喊我:“你看你看,新出的药,应该是真的,好多人买!”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说定了明天就赶去。
现在才知道,那些广告,多半有些是骗人的。可父亲那时信啊。他见多识广,偏偏对这些“豆腐块”广告深信不疑,就因为他打心底不相信,天下有治不好的病。
母亲做生意,父亲工作也忙。我一日三餐都在外吃,得了三次黄疸肝炎,又是请长假,又是休学。他总自责:“是我没照顾好你。”背着我,到处打听偏方。
有回从外地出差回来,包里倒出来好些剪报,都用红笔圈着“转阴、断根”的字眼。“全国好多人都有这病,别怕。”他嘴上这么安慰我,夜里却总翻那些剪报。
大专毕业那天,我没去领毕业证,躲在家里生闷气。父亲买菜回来,手里提着几块热豆腐,还冒着白气。“读什么不要紧。”他把豆腐放在桌上,看着我,认真地说:“这辈子,得凭本事吃饭。”这话,他后来又说过好几次。
可我呢,没当成他希望的医生,写作也搁了好些年,稿费单都断了档。再翻旧物时,看见那本《人民文学》,才发现我那些“豆腐块”旁边,贴着一张铅笔写的纸条:“凯儿,第一张稿费单。”
父亲有个木头书柜,还在,没上漆,露出淡淡的原木纹。右边抽屉锁坏了,里面码着二十几本工作笔记,蓝皮的、红皮的,字迹一笔一画,像刻在石头上。四十岁后,我才敢打开看。里面还夹着没来得及贴的治疗信息,边角都磨圆了。
他走后,我才明白,那些歪歪扭扭的“豆腐块”里,全是他没说出口的疼。
等后来自己当了父亲,才真正站在他的角度,重新看自己的孩子,也重新审视年少的自己。就想把走过的弯路,一股脑儿说给孩子听,让她们少走些冤枉路。
父亲不在后,生病时,再没人往我手里塞药片;家里碰上急难事,也没人拍着胸脯说“放心,你们去忙,有我在”。这时候,我才真真切切感觉到,“父亲”两个字,已经离我很远了。
手机屏幕亮了,深夜12点52分。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父亲当年贴在本子里的“豆腐块”,模糊又清晰。他说过,“凭本事吃饭。”这本事,可不单指能力,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风从车缝钻进来,凉丝丝的。那盏并不十分耀眼的灯,照着夜路。恍惚间,听见父亲低低的声音:“走吧,回家,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