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回忆
赵佳渝

  我曾外祖母走的时候,是睡过去的。她临终那天中午,突然说要洗澡,让叔公帮她放好洗澡水,等她洗完澡后,躺去床上睡下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她把藏起来舍不得吃但已经过期很久的盒装蛋糕塞给我。那时候的她对我来说就是个奇怪的陌生老妇人,见我没收,她就一遍又一遍地说,没用手碰过的,是很干净的。她的眼睛浑浊得很,里面总是混杂着说不清楚的情绪,有期待、渴望、平静……甚至是哀伤。当她再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向我靠近时,我跑了,我没敢回头看她的表情,直接就跑了。

  见得最多的是在过年,她已经变得越来越小,小到轻轻一掰骨头就会断掉。她变了,没再守在厨房的火坑角落里,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整个人被冬日暖阳下的暖色包裹,温和的阳光将她笼罩,将近融化。这时候我稍微有点大了,就去尝试和她聊天,内容都是一些寒暄和尬聊,具体的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小心地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上,轻轻地抚了一遍又抚一遍,那是枯木一般的双手,在午后阳光下,依旧冰凉。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只不过与眼白几乎搅在一起的浑浊眼珠已经似乎没了期待,很平静。

  曾外祖父走得比她早好久,大约二十多年的样子,陪着她大后半生的最多是那间又小又透不进光的瓦建厨房,房子构造很简单,进门是一面墙,旁边是竹床,转头就能看到挂在墙壁上起灰的曾外祖父的黑白照片。另一间屋子是伙房,进门就是生火的土坑,曾外祖母大多的时光窝在土坑边生火取暖。

  曾外祖母走的时候,享年93岁,葬礼上有人在打牌,小孩吵吵闹闹地玩着手机,大人们说这是喜丧,可是在我从小被灌输的观念里面,死亡就是带着悲伤的,这两种冲突着的感觉让我很难受。

  年届七旬的外婆在哭,两条泪痕挂在她满是皱褶的脸上,周围实在太吵,笑声太大了,那个装着曾外祖母瘦小身体的棺材边,外婆和两个姑婆跪在棺前哭泣,她们哭得很伤心,不大的声音被周围打牌的喧吵声还有后辈的嬉笑打闹声盖过,说到底,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

  93岁,喜丧,确实是喜丧。身体机能退化带来的疾病一度让曾外祖母痛苦了好久,最后的时光,她肚子肿胀,吃东西吃得极少,她吊着的那口气,在她把最后的一千多元积蓄分给叔公、外婆和姑婆她们后,在她洗完人生最后的一次澡后,终于散了,不疼了。

  可听着那些喧闹,我的心空着,至今都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