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母亲在电话里絮叨说,:"你外婆去世满三年了,我和你大姨将回去一趟。"哦,外婆那慈祥的笑容,那老土屋里的那个被血汗浸泡过的小药锄,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眼前。
外婆姓刘,乡人皆呼仙桃娭毑。她出生于民国二十一年正月初四,排行老大,后有2个妹妹;外曾祖因儿子夭折唯留三个女儿而抑郁寡欢,常年恍惚。因家境贫寒,外婆从小就拼命干活以帮衬家人,年仅16岁就被嫁到杨家漕下我外公家后,本以为可以过上清贫而安稳的日子,谁知在她36岁那年,外公却意外去世了,丢下2儿4女共6个孩子走了,当时我最小的小姨还在襁褓里。从此,家庭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含着血泪熬日子,外婆就是一个为儿女当牛做马的苦妈妈。
我们幼时记忆里的外婆,是个整天忙里忙外、粗大嗓门说话,连头发都没工夫梳理的人,乃至我们都不太亲近她。一直到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我和弟转学到外婆家那里的杨林小学读了三个月书时才略有喜欢。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忙着做早饭,喂了鸡猪后,忙着到外面干农活了;晚上则就着一盆南瓜汤,我们狼吞虎咽的,而她却草草地喝点剩汤,又在昏暗的油灯下做鞋了,犹记得她给我做了一双暗红色灯芯绒面料的绣花鞋,鞋面上两只蝴蝶翩然若飞,让我足足美了一个学期。星期天,外婆就带着我们一起去山岭上淘薯,大姨拿锄头在坎边地角石头缝里细细的挖,若寻到几棵社员们懒得挖的薯根,待淘到几个拳头大的薯时,我们如获至宝,急忙抢到篮子里,再去薯藤堆里捡拾一些挖破的半边薯,以及小指头大的小奶薯,有时运气好,半天工夫就能淘到一大筐。外婆常常拿个尖头的小药锄,半蹲在地里,敲土,寻找遗漏的小薯,或坎上的野菜,待两个筐子都装满了我们祖孙5人的战利品后,外婆趁我们歇息时,又猫身钻进地旁的小树林子里,挖了一小捆似苇非苇的名叫海金沙的中药材出来了。待这些药材晒干,她又小心地把它拿在手里轻拍,一些粉沫状的黄褐色的种子就落下来,她细细的用旧包袱包好,聚攒到一定的数量,就拿到药店里卖了,买点油盐回来。那时的外婆,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外婆。
后来,我的舅舅姨妈他们都成家了,小姨也出嫁了,外婆却主动要求一个人独立生活。再后来,我参加了工作,调到了县城上班。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时,外婆竟然坐在门口等我!天!外婆严重晕车,她是怎么从三十里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外婆不识字,是怎么找到一中校园里我的新家的?!我忙把她请进房间,她坐下喝了一大杯凉开水,擦擦脸上的汗水,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红绸布,里面裹着一张50的新钞票,还有一根拇指粗的大沙参。
她拿起钱笑眯眯地对我说:“孩子,你搬了新房,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收下吧!这根沙参是我上个月去山里挖来的,好多年都没挖到这么大的参呢,你教书讲课费精力,把这个炖汤喝了补补身子吧!”
我眼睛一热,忙接过这根大沙参,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冰箱里,把钱还给她说:“您都这么大年龄了,理应该我们后辈孝敬您,我怎么会要您的钱呢?”
她再三推让说:“孩子,你们能在县里买房不容易,我就想来看看你的新家,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就高兴。今天一早我趁天凉就开始走了,我走到西门街里卖了一些海金沙、党参、当归、白芨等药材,那个药铺老板总是说我的药材晒得干,筛得净,比石城湾里的价格高出1元钱1斤呢,还是城里人识货。”
我心颤抖,把钱强行塞回她衣袋,问她:“您走几十里路,就是为了能多卖这几元钱?”
“积少成多嘛,你看我上山挖5次,不就卖了50元吗?”
“山高路陡,您都七十多岁了,万一摔倒了不得了,不要再去挖药了,现在大家生活都还好,不要您操心了。”
“能动一天就做一天吧!这么多年来我挖药,一是为了补贴家用,减轻你舅他们的负担;二也还是为了方便村湾里的乡亲呢。”
是的,我外婆还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土郎中:谁若染上了疱疹“龙须疮”,跌跌撞撞的来求,外婆醮了浓墨,替他一画一收,不出3天,准会高高兴兴的来谢,然后再敷上外婆寻来捣碎的半边莲,几天就真的愈合啦。外婆除了替人收治疮疖,还会接生,遇有谁家新生小儿积滞,她用开水煮了一根大针,紧扣着小儿的手指头一挑,孩子也就慢慢好了。除了接生,她还帮人送老穿寿衣,让老人体面而有尊严地上路西行。她做这些都是分文不取,纯粹就是帮助别人,因而,村湾里的乡亲们,都对她敬重有加。
可叹上苍不公,外婆一辈子与人为善,和睦邻里,勤俭持家,在她85岁那年却因脑中风而瘫痪在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就念叨自己的亲人,但更多是迷糊昏睡,有时甚至几天不吃不喝不动,就这样在那间昏暗的老土屋里熬过了几年,终于在90岁的那年冬天,走完了艰辛而伟大的一生。
依稀仿佛,风雪里,茫茫旷野上,一株枯萎的蒲公英刚毅地站在那里,而她的种子,早已撒布在四面八方的春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