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9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第一届全体会议在北平隆重召开,吴藻溪作为九三学社5位正式代表之一参加会议。随后,他出席全国科学大会,并参加开国大典,见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盛况。1950年国庆期间,吴藻溪致信毛主席,表示热烈庆祝之意。10月11日,毛主席回信:“国庆日寿承函贺,并悉先生工作情况,甚为感谢!”吴理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夕被错捕入狱,半年后被组织甄别无罪释放。1950年冬,张执一(时任中南局统战部长)通知吴理生到湖北省政府工作,因其子病殁,而未成行。随后,崇阳县政府安排其在县城南门外开设诊所。因当时找他治病的军民人多,驻地解放军派兵帮助维持秩序,平均年治疗万余人次。他对脑瘫、乙脑后遗症、中风后遗症等一些疑难杂症疗效独到,成为闻名的中医郎中。
这时期的吴藻溪和吴理生,看到新中国成立和成立后的发展变化,看到人民当家作主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条件改善,看到抗美援朝的胜利,心情舒畅,精神振奋。吴藻溪给吴理生写信常称呼“足下”,得知中医为民治病济世甚为欣慰,1953年赠吴理生“万病一针”的牌匾。
世事难料。接下来的政治运动使吴藻溪和吴理生命运多舛。1957年吴藻溪被上海市参事室划为右派,列举七条罪状,其中之一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共产党员的样子”。他向党组织提出过要求入党的申请,并以一名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约束自己。但这样的罪状实在令人无言以对。1971年10月,他从上海被武装押送到崇阳雷城公社棠棣大队,交生产队长监督劳动。押送人员还明确“三不准”,即不准他向外寄发信件;不准他与外地人往来;不准走亲访友。吴藻溪明白这是被软禁了,尽管距他的老家和吴理生所住的地方不到3里路,近在咫尺,但不能走动,不能通信,乡亲们也不能看望他。此时的吴藻溪年近七旬,劳动改造,有时办学习班,遭批斗,一家人又天各一方,感到非常孤独,然而让他更担心的还是祖国的前途和命运。为此,他无比感伤,写诗道:簇簇青蝇压紫垣,丹心空欲报君恩。全家异地同归尽,青山无人不喊冤。关白坚辞真失算,院舆敢拒复何言。忠良自古多诬陷,东望海云湿泪痕。
吴理生家在土改时被划为地主成分,文革期间翻旧账,算新账,在青山铺一带被游行批斗。想到人生的浮浮沉沉,起起落落,反而豁达起来,当游斗他时口中自嘲:前面红旗飘,后面锣鼓敲,我在中间戴高帽,谁看都好笑!这种游斗传到当时的县委领导雷世华(与吴理生是同一个公社的人)耳朵时,雷说:一个做郎中的人,天天在为贫下中农服务,斗他干什么?!
但吴藻溪、吴理生两个心有灵犀的兄弟,面对逆境,总是惺惺相惜,他们总是你想着我,我想着你。1963年元旦,吴藻溪写诗向董老董必武拜年,最后一句:“寸笺恭祝寿千秋”,犹言董老永远健康,吴藻溪触景生情,也将此诗寄给家乡的吴理生。1977年2月,吴藻溪忆起儿时同学的情景,写下《赠儿时同学》诗:“竹马乘骑忆逝川,栎铺六十九年前……”自然想到了吴理生。
吴藻溪押回到崇阳改造尽管有“紧箍咒”“三不准”,但谁也压不住乡情、亲情。家乡没有人把他当坏人、敌人,乡亲们尽量让吴藻溪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给他一些吃的、用的。因他老家的老屋畈修青山水库被淹,他侄子接到库区附近的扬码冲,搭起一间茅屋暂居,1973年又在老屋畈附近的山坡上筑了一间土坯房,祈愿老人居小屋而胸宽,渡过难关。平时乡亲们以不同的方式为吴藻溪传话,代邮信件,吴藻溪与吴理生不能见面,大都通过吴藻溪的妹妹吴会员互相传话,转达问候,邻村的原旅大警备区副司令员、开国将军赵国泰,为吴藻溪转揭发“四人帮”的材料。以致赵将军去世时,他写诗悼念:“忽传将星使我悲,难忘转揭四凶时。”这“四凶”指的就是“四人帮”。在悠悠岁月里吴理生坚信雨过会天晴,艰难的日子终会过去,他仍一如既往为社员诊病,少收费甚至免费为群众服务,悬壶济世,并专心致志地总结、编写针灸医疗经验和临床医案,为祖国的医学事业作出贡献。吴藻溪时刻关心群众的疾苦,有一天因脚肿带着10元钱去青山铺看医生,刚到医院门口看见一女人抱一小孩,含泪而出,一问才知道小孩无钱住院,吴藻溪立即把10元钱给了妇人。那妇女含泪感激:“我到哪里还钱给你?”吴藻溪说“不要你还!”后来平反吴藻溪离开崇阳之际,吩咐侄子将他的一些衣服、絮被、杂什等分送给大队的贫困户。回上海后计划用平反工资给乡亲们买两台挖土机,并在水库旁的山坡上建一个图书馆。在养病期间对翻译好的哲学著作所获稿费赠送了朝鲜儿童。
(五)
1976年金秋十月,雨过天晴,粉碎“四人帮”了。吴藻溪、吴理生喜出望外,“千秋盛业幸躬逢”。但两位沧桑老人,好日子来了,身体却每况愈下了。1978年1月,吴理生弥留之际,内心极其痛苦而复杂,奋斗一生没有一个定论该是多么的遗憾,当吴藻溪匆匆赶到吴理生身前时,两人紧握着手,老泪纵横。吴理生有气无力说:“我跟随你干一辈子革命,怎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吴藻溪安慰而又坚定地说:“只要我去北京,一定会把你我的问题搞清楚!”同月8日,吴理生去世。痛失兄弟,吴藻溪非常伤感,于同年3月在青山铺吴理生睡过的房间住了一个月,后因病转县医院住院。
1978年4月,吴藻溪右派问题得到改正,恢复工作,安排到湖北文史馆不久,重返上海文史馆。1979年10月,吴藻溪与世长辞。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隆重举行追悼大会。对他的一生给予高度评价:是九三学社主要发起人之一,是著名的学者教授,社会活动家,视共产主义为千秋盛业,一生为着这一伟大理想,追随中国共产党,追随革命的进步事业。“坚持真理,百折不挠;坚定信仰,矢志不渝。”吴理生被认定为民主人士、高级知识分子,按副县级离休干部落实名誉。
“清溪河里的两条鲤鱼”。当年,吴藻溪、吴理生跳“龙门”,跳的是共产主义事业、追随中国共产党、追随革命进步事业的“龙门”,从而载入史册。“两条鲤鱼”乃两座民主革命者的丰碑,永远值得我们追忆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