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4日 星期
回 家
成丽(咸安)

  一

  大哥打来电话,说老家成氏家族的祠堂完工了,庆典定在腊月二十五,问我能不能回家。

  回家,这二字从我耳畔响多少次了?我记不清,也不愿记起。它就像满头星斗映长河里最亮的一颗星星,一回回,一次次,在喧闹的人潮,在寂寥的静夜,在无眠的梦境,从心底最柔软的一角,亮起。

  母亲说:蓉阿,你的根在这里,我走后,你要记得回家。

  母亲是摸着我的手说的。那皴裂、粗糙、沧桑的手,在我手背上一遍遍摩挲。我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好抬眼看我,眼角边缘,有光点闪动。

  十年,听过的话语用箩筐用方斗用粮仓都装不下,我都记不住。母亲那一句,在心尖尖刺一下,就生了根,衍生出枝枝蔓蔓,遍布每一脉血管,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

  我想回家。

  可是,没有父母的家能是家吗?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世上,那个离你最近的人已离你最远,一颗心,找不到归途。

  一年一度的春节,看那火车、汽车,都奔向不同方向,却有同一目标——回家,心,便开始游离。

  母亲那光点闪动的眼,在四面八方与我对视。

  回家,回家……

  二

  嫂子说,父母没了,还有我和你大哥,还有其他姊妹和亲人。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的确,大嫂进我家门时,我才一岁。她的儿,我的侄子,仅仅小我两岁。

  姑嫂、姐妹、母女、知己,四重身份,于我们,十分熨帖。

  春天到了,她拿起电话:蓉阿,我抽了很多水竹笋,给你腌着,给你晒着;红心苕过了一冬,甜透了,一开春我就刨成苕丝晒干了,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家?

  生日来临,她唠叨上了:买点好吃的,莫太累了,莫委屈自己。

  中秋临近,她低柔的声音如山岚温煦的清风:后背山你最爱吃的糖梨熟了,树枝压弯了,你大哥用木棍撑着,你再不回,就要烂了。

  我总是回应:忙啊,忙啊。

  三

  这个冬天是冷冬,有点漫长。

  长夜伏案时,寒气从地底冒出来,漫过坚实的瓷砖,从脚底入踝骨到小腿。腿脚麻木时,对家乡的火塘有了渴望。摊开远视镜,在岁月的缝隙里,依稀看见母亲在火塘边纳鞋底做棉鞋,铺棉花缝棉衣。才想起,脚上大嫂做的棉鞋有好些年头了。鞋面黑色灯芯绒凸起的条纹已磨平,露出灰白的衬底。这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回家!

  连忙抄起电话,也不管时钟转向了零时,大嫂睡意迷朦的声音似空谷深处传来:“谁啊?”“我,阿蓉,我要回家!”

  电话这头,我的镜片顷刻模糊了。惚恍间,看到母亲在祠堂上冲着我笑,祠堂那一排排黑漆刷过的牌位,似有光亮拂过。

2015年3月4日 星期

第08版:文学副刊 上一版3  4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