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30日 星期
长篇小说连载⑥
茶牌坊

  杨芳林是一处风水宝地。据赶地的白胡子老头说,镇子东边的木瓢山如一只倒扣的木瓢,本是破了财的,但在不远处又长出一座横山来,挡住风水不使外流。当地人还在杨芳河上建了一座五孔桥,同样也是为了压住风水。然而千百年来,杨芳林的好风水犹如这抓不住的风,拦不住的水,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天旋地转,转到了道光年间,杨芳林才真正开始显现其风水宝地的魅力。

  这儿往东南数十里,便是道教名山九宫山。自南宋以来,历代道士在那里种茶、制茶、品茶,渐成风习。杨芳林与九宫山本是一脉相承,虽然山势略低,却仍是丛林密布,野茶遍生,在戴狮嘴一带竟有数棵几百年的古茶树。慢慢地,九宫道士茶的栽种、制作技艺传下山来,茶便进入了寻常百姓家,由清雅之饮变成解渴之物,进而变成了山民赖以谋生的财源,几乎家家户户都围着茶叶打主意。

  杨芳林茶事的兴起,还在于它的特殊位置。往西南数十里,就是“产茶甚甘美”的崇阳龙泉山和茶镇沙坪;向北通往另一茶镇柏墩。有谚云:“柏墩贩茶叶,当日打回转”,可见两地距离之近。往东,杨芳林的茶簰从老屋朱码头顺流而下,汇入富水河,经排市,过富池口进入长江,而后上达汉口,下抵牛庄。往正西几十里,是更著名的茶镇羊楼洞。凭此优势,杨芳林成了方圆数十里的茶叶集散地,成了鄂南的小茶镇。到道光二十四年,这儿的茶庄已有十多家,男女茶工五六千。当时有一句戏言,说是茶工们晚上看戏,一条火闪照亮一百个屁股,可见其热闹之甚。

  在杨芳林开设的茶庄中,开得最早和最大的要算黄家的“同源祥”。打基创业的是雷梦瑶的公公黄飞雄,到儿子黄子墨手上时,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若问究竟有几大,看看它的屋宇和铺排就知道了。每年随着生意的红火,茶庄不断扩建,而今已是一进六重,每重两边都有耳房,大小二十四间,可同时容纳五六百人拣茶制茶。因为“同源祥”生意做得大,黄家被镇上人戏称为“杨芳第一黄”。

  这会儿,张鹤平正在茶庄的“品茶厅”召集帐房、毛票、正票、护秤一起说事。因为清明节一过,新茶马上就要开摘,外地的收茶客这几天已经陆续来了,得赶紧做好收茶准备。张鹤平说,他到四围的茶山看了,今年的产量不会少,要多腾些地方堆茶。在茶庄,这几位都是老板信得过的人手,但容易出问题的也是他们。所以张鹤平板着面孔说:“要讲规矩,收茶时不准做手脚,不准送人情、以次充好,当然也不能坑人、缺斤少两,谁不讲规矩,我就砸破谁的饭碗。”

  几个人听张鹤平说完,唯唯诺诺,只有护秤阮大柳大大咧咧,冒出一句:“雷娘请了贞节表,还管茶庄的事吗?”张鹤平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事儿,偏偏阮大柳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没好气地吼道:“你管这事干嘛!雷娘的事关你什么事?”阮大柳说:“关我的事呀!雷娘要是守寡去了,茶庄的好多生意就跑了,雷娘的事牵扯到茶庄的命运,牵扯着我们大伙的利益,所以我担心。”“你这是瞎子担心天黑,操冤枉心。谁说雷娘不管生意了?今后你们不要议论雷娘的事,本份一点,做各人该做的事。今后谁爱嚼舌头,拨弄是非,我……我对他不客气!”

  张鹤平轰走了阮大柳他们,又叫几位制茶师傅过来。张鹤平说:“今年雨水偏多,茶叶比往年嫩软,味也会淡一些,炒茶、揉茶特别要把好火候。”制茶师傅中有个叫刘根的,也是江西分宁过来的,跟张鹤平是小老乡,出门时忍不住回头小声问:“女东家真的要守牌坊?”张鹤平恨不得甩他一耳巴。

  张鹤平的头都要炸了。这几天,雷梦瑶请贞节表的事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杨芳林,旮旮旯旯都在议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提到这事。这些人怎么都像有病?都得的是一种病?也许,人家没病,是自己有病。对,是自己得了病,头痛得厉害。

  他泡了一杯浓浓的“雨前嫩尖”。“雨前嫩尖”是瑶山茶中最好的绿茶,冲泡后,有一股香气袅袅上升,传说有人能看见这股香气幻化为一个仙女,喝下后,醉意明灭,仿佛步入仙山瑶阁。瑶山茶即是由此得名。可张鹤平捧着茶,看着一缕茶雾冉冉飘忽,怎么也想象不出什么仙女。他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一会儿,恍惚中,眼前浮现出雷梦瑶的影子来。雷梦瑶一身素装,满面土色,目光呆滞,手捻佛珠……天哪!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是这个样子,一个守寡的人,心是死的,心死了,人还能活吗?活若如死,甚至比死还难熬。雷梦瑶!你才十六岁啊!你怎么糊里糊涂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你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你如何就去走这条黑咕隆咚的路呢?张鹤平真的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2014年7月30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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