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江南四季美丽的轮回,如冬天踏雪,春天品花,夏天看云,秋天赏叶。
江南的秋天来临的时候,各种各样树木的叶子开始黄了,开始红了。特别是白露霜降之后,每个屋场,田间地头,每座山峦,只要有树木的地方,都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在天地间璀璨着。
在江南秋天众多的树木中,颜色最先开始发生变化的,是白杨树、梧桐树,古人的“叶落知秋”,大约是从对这些树的观察得来的。它们属于高大的乔木,叶片宽大,从而也最为鲜艳惹眼。白杨树叶子先是淡黄,再是金黄,最后深褐。它们一般伫立在公路边,就如一个个身披黄袍的伟岸男子。梧桐一般在有屋宇的地方鲜艳着,一丛丛梧桐叶的火焰,往往让人闻到村庄的炊烟气息。接着是木梓树,是枫树。木梓树一般长在田野和河岸,它们的叶子细小,但红得最深,红得最久,它在古诗中有一个诗意的名字“乌桕”,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中就有“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的抒情描写。枫树一般屹立在山上,它们一袭红衣,置身在山野的绿树丛中,摇曳着万种风情。
我每年秋天都要到山上去赏秋叶,深秋季节,历经风霜后,山野中的各种草木淡黄了,金黄了,淡红了,深红了,一片片叶子简直就是一朵朵色彩的花,比春天二三月的花还美。走在山间的石阶小径上,抬头就是杜牧《山行》的那种意境。站在山峰高处,俯瞰就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那种热烈。
还记得在乡下的岁月,农历九、十月的傍晚,在乡间小路上散步,田野中的一棵棵木梓树,或在落霞中,或在雨霭中,满树像要燃烧的叶子,让我邂逅了一树树的美丽,邂逅了一树树的激情。走进一些村场,屋场前一树树黄叶,或者一树树红叶,总叫人怀疑21世纪的今天,村子里住着的村民,是不是还是唐诗宋词里诗意栖居的子民。
有些秋树秋叶,还特别勾人情思。如那一户儿孙都外出打工的老农家,家中只有一个叫牛爹的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深秋的雨中,看到他家窗外一棵孤独的老槐树,黄叶飘摇,就让人想到“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凄清。如那个叫三伢的女孩,还未体会爱情的滋味,就让年迈的母亲肝肠寸断上演白发送黑发的悲剧,看到她家屋后山上的那一棵红枫,就让人想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痛楚,就让人想到“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的无奈。
江南的秋天,虽然也有痛苦,有忧伤,但还是令人神往的,是多少文人雅士梦魂牵绕的美丽家园。“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苏轼要归去的江南黄叶村,黑瓦白墙的屋舍掩映在红树黄叶中,是一幅经典的中国式的水墨画,不仅被贬的苏子要归隐这里,一代代受挫的仕子也喜欢归隐这里,他们要在这里疗伤,他们要在这里超凡脱俗。江南黄叶村,已成了一代代江南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一个永恒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