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县城五月的早晨,浅夏时节。
站在阳台上望出去,山就在眼前,青黛色的,像一道安静的屏风。楼下的河不急不慢地流着,水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混着些不知名的鸟叫。
山里的夏天来得晚,我们这儿还留着春的尾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阳台上的花草姹紫嫣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我搬了把椅子坐下,什么也不想,就这么看着。
河边的人行步道上,早有几个老人在钓鱼。他们能坐一整个上午,一动不动,像长在河边似的。偶尔有鱼上钩了,也只是轻轻地一提,并不见多么欢喜。这大概就是山里人的性子,不急不躁的,跟这浅夏的天气一样。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跟朋友约好去省城玩。他们在微信里发来照片,说是街上的女孩子都穿裙子了。我们这儿呢,早晚还得披件薄外套。山里的夏天就是这样的,来得缓,来得含蓄,像一首慢慢吟唱的诗,不急着把所有的字句都唱完。
午后下了场小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带着点甜味儿的雨。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河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对面的山笼在一片水雾里,颜色深一处浅一处的,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我撑了把伞下楼去,沿着河边走。
河岸上的柳树已经绿得很深了,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地点着水。有几棵栀子树,花正开着,一串串白的,香气浓得化不开。走近了,能听见蜜蜂嗡嗡的声响。这香味、这声响,混在一起,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醉。
河边的小路上,三三两两走着些人。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呀呀地叫着;有对情侣牵着手,慢慢地走,说着悄悄话;还有个老婆婆,提着一篮子菜,大概是刚从菜园子里摘的,还带着水珠。这就是小县城的生活,平常的,琐碎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我蹲下来看河边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些青苔,嫩绿嫩绿的,摸上去湿湿的、滑滑的。有只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雨后显得特别透明。我刚想伸手去碰,它就飞走了,飞到河面上,点了一下水,又飞远了。
想起小时候去乡下玩,田里的水暖暖的,可以赤着脚下去摸螺蛳;山上的野莓子熟了,红彤彤的,酸甜酸甜的;晚上萤火虫出来了,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几颗。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浅夏,只知道这个时节最舒服,不冷不热的,做什么都开心。
现在长大了,住在城里的楼房,离田地和山野并不远,对浅夏的喜爱还在。只是小时候的喜欢是热闹的、贪玩的,现在的喜欢是安静的、安宁的。就像这会儿,一个人站在河边,听听水声,看看山色,就觉得日子挺好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对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了。灯光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水里又长出了楼房和街巷。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轮廓,黑沉沉的,压在天边。空气里浮动的花香还没散,混合着晚饭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生活在小地方的好处,大约就是能这样真切地感受季节的变化吧。春的萌动,夏的热烈,秋的丰硕,冬的沉静,在这里都清清楚楚。不像大城市里,季节的界限被空调和暖气模糊了,人跟自然也隔了一层。
浅夏如诗,这首诗不用寻章摘句地去读,它就写在山里,写在河上,写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诗里的一个句子,或长或短,或轻或重,却都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