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我馋得厉害,但凡家里藏着吃食,无论父母藏得多隐秘,总能被我翻出来吃得一干二净。二姐总打趣我是“一扫光”,就连她出嫁后回娘家,路上撞见我,都会咋咋呼呼地喊:“不好了!‘一扫光’回家了!”好在父亲是村里有名的木匠,雕刻手艺出神入化,常被方圆几十里的乡亲请去打家具、修农具。父亲每次从外面做工回来,我眼巴巴凑过去,他总能像变戏法似的,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炒瓜子或几块麦芽糖。于是直到初中,每个周末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找父亲的工具箱——可惜那箱子总跟着父亲早出晚归,我还从未好好翻看过。
那个秋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屋,空气中浮动着青草的气息。刚放学的我饥肠辘辘,一跨进家门,就瞥见父亲的工具箱静静地立在墙角。我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掀开箱盖,在夹层里果然摸到一件东西——竟是个馍!我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却“哎哟”一声跳起来——硌得牙齿生疼!仔细一看,手中哪是什么馍,分明是个木头雕成的“馍”模型,底部还刻着“1984”几个字。
“又嘴馋啦?”父亲推门进来,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爸,您做这玩意儿捉弄我?”我举着馍模型抱怨。
父亲的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这可不是捉弄,它是我给自己做的。”
他接过馍模型,摩挲着表面的刻痕,缓缓开口:“1984年,我跟你现在一般大。那时候上学得自己带米蒸饭,咸菜和煮黄豆就是一周的菜。食堂每天清晨蒸的白面馍,那是老师们的早餐,香气飘得满校园都是……”父亲的声音渐渐低沉,“那天我起得特别早,趁食堂师傅不在,鬼使神差地从蒸笼里抓了个馍塞进饭盒。可刚跑到走廊,突然肚子疼,就把饭盒搁在窗台上。等我回来,正撞见后勤主任盯着饭盒大发雷霆,说要查出偷馍的学生,开除学籍……”
我屏住呼吸,只见父亲喉结滚动:“就在我吓得腿软时,校长的母亲走了过来,说馍是她拿的,这才化解了后勤主任的怒气。等主任走后,老太太把饭盒递给我,轻声说:‘孩子,这种事千万做不得。’”父亲眼眶微微泛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动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学会木工后,我特意雕了这个馍,刻上‘1984’,既是记着老太太的恩情,也是要让自己一辈子堂堂正正做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父亲手中的木馍镀上一层暖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刻着“1984”的“馍”模型,承载的不仅是往事,更是父亲用半生岁月守住的做人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