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家庭主妇,我不得不常上街买菜,但我很讨厌进菜场,还有那由附近村民组成的临时早市。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竟让我对于菜市场,特别是早市的观感彻底改变。
每天的早市都很热闹。除了摊位固定的“菜老板”之外,还有不少近村的翁妪,把自家园子里吃不完的应季瓜果蔬菜或家藏的泡菜酱菜拿来卖:一只篮子或两个竹筐,里面盛着几根紫亮的茄子、带着嫩刺的黄瓜、蒂上还蓄着黄花的丝瓜、一把拾掇得干净整洁的秋葵;有的是一小堆新鲜的土豆、带着红泥的花生、修长或圆滚的红薯;有的是几个玻璃罐子,里面是颜色诱人的泡菜:大小一般的迷你小黄瓜、长短一致的萝卜条、粒粒饱满的野蒜坨、片片清爽的大白菜梆;也有摆几个精致小巧的陶坛的,里面是香气吸人的酱菜:花生米、黄黑豆、小蘑菇、鸡鸭肫;还有自家园里结的瓜树上结的果:金红色的大南瓜、青皮上着一层霜的长冬瓜、形状并不标准的葫芦和线条潇洒的瓠子;卖果子的开一辆小电动车,车上鹌鹑蛋大小的枣儿,黄红相间;熟透的大李子,红黑透亮;铁锈色的山梨,样儿不美,但味儿不错;还有随地铺一块塑料纸,上面堆着带着新鲜的水气的菱角,分老、嫩两堆,还有莲蓬,也分老、嫩两堆,藕也分两堆而放,一堆洗得干净雪白,一堆糊着薄薄的一层湿泥。我记得有些菜馆里有一道菜叫“荷塘三宝”,便是它们了……琳琅满目、异彩纷呈。让人想起“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让人想起清明上河图。
早市当然是十二分地热闹。叫卖的、问价的、争执的、谈笑的,还有不远处的树上嘶嘶的蝉鸣啾啾的鸟唱,宛如宏大而繁复的交响曲。我一会儿置身买客之中,尽情与老翁老妇讨价还价,不为省三分五毛,只为随心所欲的快乐;一会儿脱身出来,站在远处欣赏它的人群簇拥和声浪起伏,心中生出很多感动和熨帖,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仿佛大病初愈者捧起一碗热热的米汤时的感动和熨帖。
想起容若公子的词句: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方明白,那喧闹得令人头痛的菜市场虽是生活之平常,却可以在瞬间消失,而它的消失是那样可怕地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
回想“抗疫”期间,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被困在宿舍不得下楼。一棵大白菜七个土豆是一周的蔬菜,由学校专门负责提供,其余的没有。那时,我是多么希望能亲自拎着菜篮子逛超市买菜,哪怕是农贸菜场和临时的早市也好,我一定会饶有兴趣地与“菜老板”们讨价还价、争斤论两。在那一个多月里,我才深切地意识到喧闹的市场实在是富裕和自在的写照,几乎可以说是寻常百姓幸福生活的底色。
失而复得,自然倍加珍惜。当我再一次看到这样热闹的早市时,已经顾不得嫌弃它的缺点,而完全沉浸在它的丰足与自由之中了。试想,这样的早市:人人都可挑担提篮、推车架板,为自己的富余产品摆摊叫卖;人人又可以东询西问、穿梭来往,买到想要买的一切果蔬荤腥。所有的人都是那么从容悠游,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惬意满足。早上,一天的开始,人们就是这样在早市上与熟悉的或陌生的人交流着不计其数的物品,也交流着如空气一样不为人知却确实存在的幸福。
我确信,这样的早市在中国的大地上无处不有,那是中国人幸福的指数。听说南海的潮冲刷着大陆的堤防,西美的风鼓荡着战争的阴云。我祈祷:让这潮这风,都化为乌有!永远!因为,中国的早市不欢迎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