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马颈位于偏僻的山腰,尽是羊肠土路,自不比茶马古道古朴、厚重,却也是南北两岸、左邻右舍来往的必经之地,前后历经三五百年。
屋旁的水井泉水,天然纯净水,门前茶地上的大片绿茶,郁郁葱葱。房前屋后杂木丛生,烧茶的柴火得天独厚。通往邻村的巷道摆放着一条整块的松树板长条板凳,并排可坐五六人,供行人憩息。旁边放着茶筒,可够十来个人饮用。每天清晨鸡啼三遍,母亲第一个起床做饭。锣罐蒸薯,蒸熟了再喊家人起床吃饭。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做家务的,上学的,吃完早饭各做各的。收拾碗筷之后,火炉上的锣罐加满井水挂到铁钩上,加把柴火把水烧开,倒入茶筒,放把茶叶,盖上木塞,只等行人来喝。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喝完再烧,上午烧了下午再烧,今天烧了明天再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老家不是茶亭,其实就是茶亭,几十年不知多少人来此喝茶、歇脚、避光、躲雨。从我记事起,几乎每天都这样义务烧茶。
平时天气不热都用茶筒装茶。烈日炎炎的盛夏时节,母亲动用锣罐、水捅装茶,茶筒因为便于提动而更多的用来给山地做事的父亲和生产队社员送茶。由于田少地多,主要种植红薯、玉米农作物以及茶油、桐油等经济作物,粮店供应谷杂,再到加工厂碾米,从公社粮店挑粮回家,步行十几里路,常常汗流夹背,气喘吁吁。累了,放下担子歇歇,毛巾擦擦汗,草帽扇扇风,抽支烟,去河里喝喝水,继续前行!
祖辈以上几代人都是这么翻山越岭,一担担挑来一担担挑去。我家和对岸组成第五生产队,站在禾场可望见对面的人影,听见对面的声音,可走起路来得个把小时。每天劳动派工都由生产队长用土制喇叭呼喊,早饭后成群结队而行。耕地、竹木多在我家附近,也多在我家周边劳动,中途都来家歇息、喝茶。大热天,父亲和社员一样,腰间围条长毛巾,汗水湿透衣衫,黝黑的皮肤晒的发光发亮,热的嗷嗷呼叫,茶水、汗水顺着嘴角流出!山上做事的社员,路上来往的行人,母亲都准备着大量茶水,挑水的水桶、煮饭的锣罐都装着备用。
遇上春天播种和秋天收割的农忙季节,学校跟着放“农忙假”,我跟着姐姐、哥哥提着饭盒、抱着茶筒送饭送茶。多数时候父亲早上出工就带上冰铁罐,中午就地烧火煮饭。平时多半随带玉米疤甚至薯渣包,里面包些萝卜丝或是酸菜,山上劳作时弄点柴火烤热,吃完到附近的水沟喝喝水,洗洗脸,爬起来梳梳头发,舒展一下,顺路返回。
采茶时节,母亲、姐姐挽着茶篓,戴着草帽,捏着镰刀上山摘茶。其实镰刀用的很少,那嫩芽用手指甲就可摘下来。一排排的山茶,一排排的采摘,虽没男社员打腰鼓、吹号子那种气场,但与女社员在一起聊天,拉家常,唱山歌,我至今都可哼上几句《采茶戏》呢。唱累了,摘累了,渴了,就喊我这闲童送茶送水,歇阵子再摘。摘回的嫩芽在干净的晒箕上揉捻、杀青、晒干,密封、保存,按人口分配,各自留着饮用。虽然有些苦涩、粗糙,却是纯天然的有机茶,原汁原味!
母亲白天地里忙,收工回家还得烧火做晚饭,浆衣洗裳,饲猪喂狗。睡前在锣罐上加水,挂在火炉上,利用火炉余温制热以便第二天清晨家人热水洗脸。同时扑灭明火,火灰掩埋火种,早晨起床火钳爬开火灰,燃烧柴火就可做饭烧茶。嫩茶采摘之后再摘粗茶,男女老少齐上阵,用大镰刀顺地面像割韭菜一样把山茶全部割下来,挑回家后就是男社员的事。用大土灶、大铁锅、烧大火,父亲两只手各握一支小木棍,像炒菜一样在锅里不停搅拌翻滚茶叶。当绿色炒成黄褐色时起窝,搬到禾场铺在地上晒干,用茶篓装好,选晴天送往公社收购组,收入都归集体所有。
时代发展到今天,茶亭成了永久的记忆!可惜老家及附近村庄伴随1977年整体搬迁已是彻底湮没,再难寻到茶的影子,或许稀疏的丛林之处尚可见些许茶叶在随风飘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