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酷热,在家小休。一个人,一杯茶,一本书,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静看着木几上的茶杯,忆起了一些逝去的过往,勾起了一段五味杂陈的杯中岁月。
小时候,每逢热天上学,小伙伴们大多会在脖子或腰部挂个水壶。细看这些壶,颜色各异,闪耀着小同窗们的眼。材质也不尽同,有些伢带来仿军用水壶,戏称“脚鱼壶”,壶面的油漆脱落得像花皮西瓜。条件好的娃捎上轻薄塑料做的俏皮壶。这种壶式样多变,有的仿成小鸡、小鸭等小动物,有的弄成南瓜、西瓜、苹果、雪梨等瓜果……我呢,家里太穷,只能眼巴巴望着那些亲爱的小伙伴们,干着急。
直到二年级上学期,父亲才挤出些做泥工攒下的钱,买个水壶送我。这是个浅绿色薄塑料壶,壶体扁平,外形为两只背向相依的公鸡,壶两边的鸡冠处系有通体红白条纹的扁塑料带子。每天,母亲都向壶中灌满花椒粗茶水,挂上我的脖子,摸摸我的头:“乖崽,上学去!”我抱紧水壶,就像接到圣旨的大臣。
上学路上,望着壶体的绿和透过壶壁的黄,听着茶水伴随脚步沙沙声而发出的咣铛咣铛声,我的心软如棉、甜如蜜。似乎胸前那两只“公鸡”都要欢快地打鸣了,步子也不禁轻快起来,洒满路面的炙热也浑然不觉,不经意间就赶到了两里多外的学校。
时光流向上世纪80年代末。我那个小山村又迎来一股小手工热——编篾套玻璃瓶挣外汇。那时,我家家境稍好,搬住乡间小集镇,有幸见到了那些令人回味的场景。
乡办企业作坊、供销社空库房、柜台外面、屋檐旮旯、闲置院落……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场面好热闹:一群群红男绿女;一堆堆敞口玻璃瓶;一捆捆竹篾,或长似龙蛇,或短似兔尾,或细如发丝,或薄如蝉翼……人群中,女性居多,唱主角,泼辣能干的中年妇女,热恋中的未婚女人,情窦初开的少女,甚至还有小学未毕业的女生,也来帮家里挣几个零用钱。男人较少,甘当配角,有做爱人帮手的,有腻着未婚妻的,还有来寻姻缘、碰运气的。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原本笑语嘈杂的场地,开工令一下,就没了话语,只见众手翻飞,穿、插、勾、挑、拉、收……动作娴熟轻盈,时如柔荑依风、青荇拂波;时如群蝶恋花、单蜂传粉;时如白鸽穿空、银鱼戏水……蔑片哗啦哗啦、咝呜咝呜,玻璃瓶罐叮叮嘣嘣、嚓嚓哐哐。忙过一阵,开始夹杂零星的俗谈、俚语,紧张中透出些活跃。男人们也没闲着,端端茶、送送水、递递毛巾,笑着,乐着。
不消半天,角落里就堆满了瓶身紧箍篾套的玻璃瓶。浅黄篾片在瓶身上编织出匀溜而小巧的几何格子,方棱相间,疏密有致,格子间透出玻璃的质感,即使瓶套没经过抛光、打油、上色等工序,也颇有自然美感。编织好的工艺瓶散出缕缕篾香,清新淡雅,大饱了整场人的鼻福。
母亲见我嗜爱此瓶,就买了几个回来。我每次喝茶都小心翼翼,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隐隐觉得喝茶也是一件极有品位的事。后来被邻家孩子打破了一个瓶子,我伤心得几个月不愿搭理他。
再后来,合金杯、保温杯、磁化杯、智能杯相继出现,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成了地位的象征。不久后,它们也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如今,超市的茶杯水瓶各色各样,随选随买。回味那些流逝的杯中岁月,有一丝淡淡的伤感,但更多的是欣慰,因为我看到了杯外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