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2日 星期
温情的盖面肉
姜以钢(温泉)

  我生于改革开放初期,当时农村生活条件很差。

  猪肉是奢侈品,甚至常年连猪油都难得吃几回。菜里通常搁点产于自留山的茶油、或自留地的菜籽油,让油花勉强盖住锅底。不得已时只能以水当油。炒菜时,锅一红,水团迅疾缩成水珠,化为水汽,锅中吱吱地冒出青烟,炒的菜涩涩的、梗梗的,难以下咽。但我们乡里人有的是乐观,戏称吃这种没油菜为“吃白果”。

  农村伢最盼望年节。随着年节的脚步临近,大人忙于为伢仔添置新衣。刚近中午饭点,伢们就冲进厨房,倚在一米多高的土灶台,踮起脚尖,伸长脖颈,瞪着灶上铁锅里翻滚冒泡的肉汤,鼻翼如小鱼嘴般翕动;喉头咕噜咕噜地上下扯动,笑容似清波在稚嫩的脸上荡漾。满屋子洋溢土猪肉的香。哇,终于又能吃上肉了。多年后,这种静静地守着土灶台等肉吃的情景,成了很多伢最柔软的童年回忆。

  一眨眼,年节就过了,立马恢复难见荤腥的生活。尽管幸福时光过于短暂,但依然望穿多少伢们的小眼睛。伢们嗜肉,正如苏轼的《猪肉颂》所写:“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每逢家里请了艺匠(乡下对泥瓦匠、木匠、篾匠、石匠等工匠的统称),也是见得到肉的。不过请艺匠用的肉叫“盖面肉”,只能看,不能吃。

  做盖面肉要用到“臊子果”,先将苕粉末着水,搅成糊状;随后和入捣碎的熟红薯,再揉捏成长条形,用劈材火煮透或蒸熟。冷却后晒至半干、切片,“臊子果”宣告做成。然后揭开自家盐坛,摸出一块腌制时间刚过半的猪肥肉。这种肉常选自猪的背脊部位,有膘多、肉酥、看相好等特点。接着,洗净残留的盐巴,切成大人的巴掌大小、厚达两分的“盖面肉”。最后将“臊子果”装碗,覆上“盖面肉”,进屉蒸熟。刚出屉的肉通体金黄、泛出些许油亮,红苕的甜香如丝如缕、土猪肉的醇香亦浓亦淡……不经意间飘进鼻孔。这肉端上桌,旁边的素菜清蔬瞬间失势、失色。

  大多艺匠懂“盖面肉”只看不吃的规矩。常常扬起筷子,绕肉数圈后,摇摇头,挤挤眼,拧拧眉,再慢吞吞地收手搁筷。伢们更不敢造次,只能干瞪眼,不停地咽口水。一边费力吞饭咽菜,一边朝肉睇几眼。甚至端碗到屋外,快扒几口,将饭赶进肚子,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乡里人不悭,常将“盖面肉”外借别家,往往东家传西家,西家到南家……最长要传上半个月。肉传递过后,端的不能吃了。那年头,吃肉不是一种形式,而成了一个固定而虔诚的仪式。这是一种亲情、友情的传递,也是一种淳厚乡情和纯朴人情的交融。

  也许,“盖面肉”盖住的不是一家一户的面子,而是一村一庄的温情,更是一个缺衣少食的时代、一种渐行渐远的生活方式。虽离我们很远,但并不觉得陌生。

2016年9月12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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