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日 星期
■成丽作者地址:咸安区怀德路22号

  一

  大哥打来电话,说老家成氏家族的祠堂完工了,庆典定在腊月二十五,问我能不能回家。他兴奋且过快的语速有些含混不清,我尚未听清楚,那边便是一片忙音。

  回家,这二字从我耳畔响多少次了?我记不清,也不愿记起。它是星斗天河里最亮的一颗星星,一回回,一次次,在喧闹的人潮,在寂寥的静夜,在无眠的梦境,从心底最柔软的一角,亮起。

  母亲说:蓉阿,这里是你的根,我走后,你要记得回家。母亲是摸着我的手说的。我站着,她也站着,在老屋,面对面。她的两个手掌像九宫山上的松树皮,皴裂、粗糙、沧桑,在我还算光滑的手背,一遍遍,上下游动。我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好抬眼看我,她玻璃晶体的眼角边缘,有光点闪动。

  十年,听过的话语用箩筐用方斗用粮仓都装不下了,我都记不住。母亲那一句,在心尖就生了根,衍生出枝枝蔓蔓,遍布每一脉血管,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

  我想回家。

  我不能回家!

  没有父母的家那能是家呢?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世上,那个离你最近的人已离你最远,她在黄土中沉睡。你的喜你的忧,你对她的思念,你想倾诉,拿起电话,闭着眼按那几个熟捻于心的号码,良久,无人应答。你的心,空了;你的眼,没了色彩;一种被遗弃的孤独舔食你的心房。

  一颗心,找不到归途。

  在每个传统的中国节日,在父母的生日、忌日,剥开思亲的伤口,一片猩红。

  一年一度的春节,看那火车、汽车,开车、骑车 ;天上飞的,轨上跑的,地上走的,都奔不同方向却同一目标——回家,心,便开始游离。

  腊肉香,糍粑粘,猪脚粉条包坨圆。团团圆圆。

  母亲那光点闪动的眼,在四面八方与我对视。

  回家,回家······

  二

  嫂子说,父母没了,还有我和你大哥,还有其他姊妹和亲人。长兄如当父,长嫂如当母。

  的确,大嫂进我家门时,我才一岁。她的儿,我的侄子,仅仅小我两岁。

  姑嫂、姐妹、母女、知己,四重身份,于我们,十分熨帖。

  春天到了,她拿起电话:蓉阿,我抽了很多水竹笋,给你腌着,给你晒着;红心苕过了一冬,甜透了,一开春我就刨成苕丝晒干了,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家?

  生日来临,她唠叨上了:买点好吃的,莫太累了,莫委屈自己。

  中秋临近,她低柔的声音如山岚温煦的清风:后背山你最爱吃的糖梨熟了,树枝压弯了,你大哥用木棍撑着,你再不回,就要烂了。

  我总是回应:忙啊,忙啊。

  三

  十年了,最初失去父母时那刻骨铭心的痛,在慢慢减退。时光,像一根皮筋,把故乡与亲人的影子,拉大又缩小。节假日或在亲人喜庆的日子里,那些褪色的记忆浮上来,放大数倍,说着往事,笑着笑着便流了泪。擦干眼泪,把往事浓缩,束之心阁。行走他乡时,也背负心的行囊,一起流浪。在街头或某个角落,形似故乡人的一句话,一个背影,会无比亲切,也会触动内心无限伤感。

  家啊,永远走不出游子的视线。

  四

  这个冬天是冷冬,有点漫长。

  长夜伏案时,除了几根手指在键盘上动,身体的其它零件如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的机器部件。腿脚麻木时,对家乡的火塘有了渴望。摊开远视镜,在岁月的缝隙里,依稀看见母亲在火塘边纳鞋底做棉鞋,铺棉花缝棉衣。才想起,脚上大嫂做的棉鞋有好些年头了。低头看,鞋面黑色灯芯绒凸起的条纹已磨平,露出灰白的衬底。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回家!连忙抄起电话,也不管时钟转向了零时,大嫂睡意迷朦的声音似空谷深处传来:“谁啊?”“我,阿蓉,我要回家!”“今年冷,我给你和妹夫、鹏崽都做了棉鞋。腊肉、糍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家过年。”

  电话这头,我的镜片顷刻模糊了。惚恍间,看到母亲在祠堂上冲着我笑,祠堂那一排排黑漆刷过的牌位,似有光亮拂过。

2015年3月3日 星期

第15版:花海泉潮 上一版3  4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