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落下,山河便醒了。
数十条汉子袒着古铜色的脊梁,腊月寒风掠过肩头,化作氤氲薄雾轻轻散开。石臼静卧庭院中央,青顽石身,被岁岁年年的糯米浸润,养出温润如玉的流光。
木槌高高扬起,枣木纹路里,沉淀着代代相传的掌温与岁月。
“咚——”
第一槌落下,砸下的从不是蛮力,而是温柔的问候。糯米轻轻震颤,恰似沉眠的种子,听见了惊蛰春雷。
而后槌起槌落,一发不可停歇。日光栖在槌尖,一次次被抛向长空,又重重落进石臼。碎落的暖阳,溅满捶打之人的眉眼鬓角。大伯脊背滚落汗珠,每一滴都裹着冬日暖阳;爹爹紧抿唇角,槌声沉厚绵长——他把一整年耕耘的辛劳归还土地,春来借万物,冬去还丰年,岁岁轮回,始终是米,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糯米在反复捶打中,渐渐温润通透。
这哪里是粗暴捶打,分明是一场时光涅槃。每一记槌响,都是人与五谷的虔诚叩问;每一次揉捏变形,都是糯米无声的应答。它从零散万千米粒,凝作一团滚烫赤诚,凝成人间烟火信仰。绵长米丝舒展透亮,似想挽留木槌,又似万般眷恋,不舍松离。
沉沉槌音漫出院落,漫过瓦檐,淌过清溪,晕染远山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浣衣的妇人顿住手中活计,静静侧耳聆听。声声槌响里,藏着岁岁丰收,藏着阖家团圆。涟漪在水盆里圈圈荡漾,一如人间温柔绵长。
当最后一记槌声缓缓沉寂——石臼之中,卧着一轮圆满圆月。
天上月清冷高悬,人间糍粑滚烫温热。天上月阴晴圆缺,岁岁更迭;掌心糍粑,岁岁圆满,永无缺憾。它轻轻颤动,如万物初生吐纳,似混沌天地,初见天光。
奶奶苍老的手缓缓伸来,手背沟壑纵横,流淌着六十年岁月长河,掌心却依旧柔软温暖。她捻下一团软糯糍粑,裹上醇香黄豆粉,清甜绵长,一念便念起岁岁年年的前世过往。
轻咬一口,糯米柔韧在齿间辗转退让。清甜缓缓漫上舌尖,像暮色漫过山岗,一点点晕染味蕾、齿根、咽喉,将整片暮色温柔,尽数酿成人间甜暖。
人群散去,院落沉寂,只余下古老石臼,与空气中未散的温热烟火。我将掌心轻轻覆在青石之上。
隐隐震动,自石间传来。那不是槌声余响,是大地在轻声呢喃:“记得归来。”“糯已成粑。”
评语:本文以打糍粑写乡土人间,文笔诗意空灵,意象细腻动人。长短句错落有致,韵律优美,以小见大,融民俗烟火、亲情暖意与岁月乡愁于一字一句间,情感深沉,结尾余韵绵长,少年文笔极具灵气与深度。
指导老师:龚思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