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23日 星期
川芎茶
◎周启兴

在街上偶遇挑着担子卖川芎的人,就会想起舅妈;每到夏天也会想起舅妈,想喝舅妈的川芎茶。

小时候,没人照顾,也没有伙伴,一些小孩都叫我“地主崽”,不和我一起玩,我自己就一个人到处玩,累了就倒地而睡,徐家山每条巷子都铺了石板,夏天睡在石板上还是挺舒服的,一天一天地过着没有快乐的日子。一次醒来时,我觉得奇怪,怎么不是睡在石板上,而是睡在一间阴暗小屋里的一张很陈旧的三圆门床上,一位黝黑而消瘦的老人坐在床边踏凳上,纳着鞋底,守护着我。她就是我今天时刻怀念的舅妈,永远想念的舅妈。

舅妈有一手绝活,她泡的川芎茶特好喝,每年夏季在甲厅门口赐茶。川芎,是一种多年生植物,其形似姜,秋天开着不显眼的鹅黄小花。其根茎可入药,我们山村人都喜欢用它来泡茶,行气活血,祛热解毒,悉心煮制,不分贵贱,无偿赐给邻里与过往行人,我更是他眷顾的小茶客。

有一次玩耍我惹出了大祸。村里比我大的孩子约我把一只小狗杀掉,想烧狗肉吃。我当时只有五岁,肯定做不了“主犯”,只能做一个“帮凶”。小狗惨叫声,惊来了它的主人,她是本村一位有名的泼妇。我一看到她,就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其他孩子都跑了。这位泼妇猛地扇了我三耳光,三下未解气,又一把揪起我胸部的衣裳,举在半空中,“摔死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舅妈仿佛一道金光闪现在泼妇面前,厉声喝道:“放下!”令我非常诧异的是,那位凶神恶煞马上就焉了下来,灰溜溜地走了。舅妈一把抱住我,亲吻我发烫的脸,一边端来一碗温暖的川芎茶,一边对我说:“崽,疼吗?别怕,舅妈带你回家。”

因为这次闯祸,父母决定让我上学。

我背着舅妈给我缝制的拼花书包去离家几里路远的一所小学读书。竹制小茶梆里装着川芎茶,上午一杯,下午一杯。

放寒假,非常快乐。可以天天和舅妈在一起,渴了就喝她的川芎茶。夜里与舅妈一起睡。睡前,舅妈把我如冰的脚在炉边烤暖,然后解开她那大襟棉袄把我的脚包住,抱着我蹒跚地走进已经看不清油漆的老式三圆门眠床睡。舅妈高兴地说:“兴崽长大了,舅妈抱不起了。”我不知道是我真的长大了,还是舅妈老了。

就在那古老的眠床上,舅妈鼓励我要好好读书,学习舅父。动情时,声泪俱下,她悲泣地告诉我,她结婚第四天舅父就上了前线,在战场上舅父英勇杀敌,是一位英雄!后来他在战场上牺牲了,我这才知道舅父是一位烈士!可敬的舅妈守护着舅父的英灵煎熬着寂寞的人生!

长大后,我才明白舅妈是烈士家属,一般人是会礼让三分的。但像这样好背景的舅妈,为什么不与我家划清界线呢?就连我的亲舅公、姨娘都不与我家来往,为什么她就不嫌弃我家呢?为什么还这样疼爱我这根“独苗”?舅妈,你真伟大!

我继续在弯弯的山路上学、回家。冬季,吃着舅妈为我烤的香喷喷的红薯;夏季,喝着舅妈泡的微咸而幽香的川芎茶,消暑避热,凉爽肌肤,舒服肝肺。

应该是在三年级的时候,一天放学回家,我照例到舅妈家报到,看见舅妈躺在床上,我跃上踏凳,高兴地喊道:“舅妈,舅妈,我回来了。”舅妈没有应声,也没有睁开眼睛。我急了,连忙推着她,奇怪!怎么不动呢?我用手去摸她的脸,她竟没有一点儿反应!我意识到舅妈走了,走进她给我讲的故事里。我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声震里闾,哀感草木,村里人闻声陆续而至,顿时哭声一片,充溢那黑暗的小屋。

其实她并不是我真正的舅妈,是我堂兄的舅妈,是我大娘的娘家三嫂。土改时,我家被划为地主,扫地出门到我大娘的娘家——徐家山,因此就与舅妈住在同一村庄。像这种关系的舅妈疼我是多么难得!

我全家为舅妈垒起了坟丘,一行行热泪,一捧捧黄土,浇筑舅妈新的“家园”,我大捧大捧地捧着黄土,只想把舅妈的坟丘垒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每过一个“七”,我都随父亲去祭拜舅妈,跪在坟前,热泪涌流。

几年后,我家迁回原籍。我也渐渐长大了,走出了旮旯,过长江,涉黄河,在邯郸两年。越南岭到惠州十年。我如舅妈手中拉着长线的风筝,尽管越飞越远,但心里始终有一根被系着的绳。这根绳就是舅妈的恩情,我一辈子没有报答的恩情。1995年我向舅妈的继子说,“我想为舅妈刻块墓碑。”被拒绝了。2004年我结束了漂泊的打工生活回来教书,从此每年七月半为舅妈烧上满满的包袱。

不知是舅妈的川芎茶使我终身难忘、难以释怀;还是舅妈的呵护、疼爱,使我今世难忘,永远回味,永远思念!

2020年7月23日 星期

第04版:通山周刊-副刊 上一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