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岁的李寿佛,说话变得慢了。
因为年老,话说到一半往往要停下来,等气喘匀了再继续。照顾他的保姆68岁,只读过小学五年级。两个人刚合作时就遇到了实际的麻烦。
“他说快了我听不懂。”
她说,“我说快了,他也听不懂。”
后来他们在手机屏幕上写字。
李寿佛要吃什么菜,要去做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就在手机上写出来。保姆一开始不太会写字,还是慢慢学会了。
“他说你能写,你写。”
“我五年级都没上完,我怎么写呢?”
她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学会了。
生活节奏彻底慢了下来,但李寿佛的工作没停。保姆说,他每天早上七点多起床,上午还会处理一些事情,下午休息。“现在只能在手机上算一下。”
李寿佛1935年出生在湖南平江。
关于童年,他最清晰的记忆是日本飞机的轰炸。炸弹落下来,整个县城一片凄凉。母亲挑起箩筐,装着他和姐姐,开始逃难。
一路逃到山里,日本人也追到山里。为了躲避日本人,大人们找来绳子,把小孩子们绑住吊上山坡。可轮到李寿佛时,鬼子已经追上来了,他只能猫进草丛不敢作声,眼看着十几步外的鬼子经过他。好在天很黑,鬼子并没有发现躲在草丛里的他。
说起“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激动。对那一代人来说,这并不是课本里的字眼,而是真切经历的泥泞和风雨。1949年新中国成立,满目疮痍的中国摆脱了侵略,这让他感到无比高兴,他决定跟着党走。
加入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同时,他在自己的小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你是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以此来激励自己报效祖国。
参加工作后,他当过数学老师,也下过车间与农田。“双抢”时节带学生下乡,早上四点起床步行十公里下农村;修汉丹铁路,白天抬铁轨,晚上睡在农家;在武昌造船厂,他先后做过铸工、清铲工、搬运工和工具管理工。造船厂的老师们都把他当作家人一般对待。这些与劳动人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日子,使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做好科研工作,教育好劳动人民的孩子,让同学们在劳动中受教育,与劳动人民紧密联系。
1976年,41岁的李寿佛来到刚复校的湘潭大学。当时的湘大还是一片“黄土高坡”,他住在西山一户农家,晚上坐在桌前备课,房东家的狗就趴在脚边。
恢复高考后,他给77级的学生讲《数学分析》。复校初期的湘大条件简陋,学生们只好挤在食堂里听课,做板书时他不小心被黑板旁的大铁钩钩烂了裤腿,原先以为会引起同学们的嘲笑,但同学们的反应都出奇的平静。多年以后,他还记得这件小事。
第一学期同学们的成绩并不理想,李寿佛开始重新琢磨自己的教学方式,备课到深夜十二点是常态。他要求学生做大量数学教程难题,他自己先把题全做一遍,再仔细讲给三位助教听,再由助教们给学生讲解。慢慢的,书本上的难题都做光了。经过师生们一段时间后的共同努力,整个班的水平显著提高,这个班后来涌现出了袁亚湘、周向宇等一批国际知名数学家。
李寿佛做科研有些“较真”。
他曾在一篇专家论文里发现不足。身边有人劝他算了,对方是权威专家,万一挑错了反而尴尬。李寿佛把论文发表在《湘潭大学学报》上,并将其寄给该学者请其审阅。后来专家承认了自己论文的不足,诚挚地邀请他到北京做客。做科研,他只看事实。“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但这个‘少数人’,是看谁的职务大、名气高吗?未必。”
1962年,李寿佛写下一首与青年学生共勉的诗:“青年有志比天高,誓教荒原着锦袍。安宁岂能忘过去,埋头苦干造明朝。吃喝玩乐非吾愿,俭朴勤劳敢自夸。赢得大船千万艘,振兴华夏逞英豪。”
后来到了湘大,他把后两句改成了:“培养高材千百万,振兴华夏逞英豪。”几十年间,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湘潭大学走向数学的国际舞台。
如今,李寿佛已经很少出门。身体让他的生活慢了下来,说话需要停顿,工作也只能做一部分。可年轻人来到他身边,他还是会关心他们正在学什么、做什么。
有大学生来采访他,他饶有兴致地询问大家有没有使用过deepseek。
“要多用”他说。
说完,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给大家展示。
一个走过九十多年人生的老人,和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就这样聊起了人工智能。
世界已经走了很远。李寿佛也走了很远。只是走到今天,他还没有停下来。
文 | 梁惠玲 (湘潭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