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正在全域推行“岗在湾组、责在连心、重在服务,下沉到组、工作到户、服务到田间地头”的“三在三到”治理机制,并以“六级包联”把干部直接送到村湾一线,让党的组织优势向治理末梢延伸了一大步。这是把制度优势转化为治理效能的关键一招。
可机制落地之后,不少湾组出现了相似的一幕:政策到了村口,服务却卡在“最后一百米”。群众说“有事找不到人”,干部也觉得委屈,“天天在跑,事还是慢”。这一“卡”,究竟卡在哪里?厘清它,是“三在三到”机制能不能真正见效的关键。
一、好机制为什么会“减速”
对这个问题,常见的解释是干部作风不实、执行力不够。这个归因不能说错,却不够准——它把一个结构问题,当成了态度问题。本课题尝试换一种眼光,从流体力学的角度给出另一种解释。
流体力学里有一条基本规律:流体沿固体壁面流动时,紧贴壁面的那一薄层会因摩擦而显著减速,绝大部分阻力都集中在这一层,学界称之为“边界层”。要让流体顺畅通过管道,关键不在加大上游压力,而在把边界层的阻力降下来。这也是航空、船舶、管道输运等领域长期研究的课题,本课题负责人所在团队在这一方向上有过多年的实验积累。
这条规律搬到基层治理场景,逻辑是对得上的。政策资源、干部力量、服务事项的流动,可以看作一股“党建服务流”;村湾的空间距离、人际往来、办事环节,构成这股流的“壁面”;下沉途中那些重复填报的表格、多头布置的迎检、来回扯皮的流转,就是聚集在壁面上的黏性阻力。阻力一大,服务流的动能就衰减,到了湾组自然跑不快。
这个视角的价值在于,它把“干得好不好”的道德评价,换成了“流得顺不顺”的结构分析。干部还是那批干部,热情还是那份热情,问题出在流场的设计上。咸安、嘉鱼等地的情况也印证了这一点:下沉干部的到岗率上去了,可群众诉求的平均响应时长、服务的供需匹配度,在不同湾组之间差异一直不小。差异从哪来,正是本课题要回答的。
二、用科学的眼光找准“高阻节点”
传统上排查治理堵点,靠的是干部经验、群众反映和上级督查。这些办法有效,但往往是“堵了才知道堵”,而且很难说清阻力到底有多大、集中在哪一段。课题的一项核心工作,是把流体实验中成熟的粒子图像测速技术(PIV)用过来。在流体实验里,我们把示踪粒子撒进流场,用高速相机拍下它们的运动,就能算出各处的流速和涡旋;迁移到治理场景,下沉干部的服务轨迹、群众诉求的流转路径,就是“示踪粒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数据采集,我们能画出一张湾组的“服务流场图”:哪些点位流速高、群众一喊就到,哪些点位流速低、事项积压打转,一目了然。这样定位出来的“群众找不到人、干部找不到门”的高耗散节点,比单凭经验判断准得多,也更容易复制到其他湾组。
在此基础上,课题选取咸安、通城等地三到五个发展特征不同的湾组作为样本,配套采集群众诉求响应时长、下沉干部事务性耗损占比、服务供需匹配偏差率等指标,同时面向驻点干部、村湾党员、普通群众开展一线访谈,采集那些不容易量化的隐性阻滞因素,用本土数据反过来校正模型,让方法真正“长”在咸宁的土地上。
三、三条减阻路径
找准了堵点,减阻就有了着力点。课题提出三条路径,共同的特点是不靠加大人力物力投入,而靠调整流场结构,用较小的成本换来效率的量级提升。
一是清掉“黏性阻力源”。下沉干部最耗神的,常常不是服务群众本身,而是填不完的重复报表、应付不完的多头迎检。这些工作在湾组这一层产生不了服务价值,纯粹消耗动能。把非必要的报表和迎检压减下来,等于削掉壁面上最厚的那层阻力,干部的时间立刻能腾出来。
二是设置“导流沟槽”。工程上给壁面开沟槽,是为了引导流体顺畅通过;在湾组治理中,这条沟槽就是设在关键点位的中心户长。他们人熟、地熟、情况熟,群众有事第一时间找得到人,诉求也能沿着清晰的路径往上走,不必在几个环节之间来回打转。选好人、定好责,导流的作用就出来了。
三是给无效工作“动态清零”。建立下沉干部的“事务耗散台账”,把时间去向如实记下来,一月一复盘:哪些事反复做却不见效,哪些环节来回应付却推不动。台账不为考核谁,而是把无效耗损显性化,发现一件清一件,让服务流保持低阻运行。
路径之下,还要讲“分类减阻”。咸宁的村湾差别不小,平原蔬菜主产区、山区散居村落、城郊融合社区,群众的生产生活节奏各不相同,适用的下沉方式自然不能一刀切。对蔬菜主产区,农时就是工作时间,可设“田间流动办公点”;对山区散居村湾,群众居住分散、出行不便,宜设“湾组定点值守日”;对城郊融合社区,白天人口流动大,可依托“社区网格快响群”。把减阻方案按村湾类型配上去,下沉模式才能和群众的生活合上拍。
四、让治理效能变得可测可评
这套方法还有一个附带的价值:让基层治理的效能从“凭印象”走向“可测量”。响应时长、匹配偏差率、事务耗损占比这些指标本身并不复杂,难的是愿不愿意摆脱定性描述的习惯,用数据说话。基层工作琐碎,平时习惯了“差不多”“大概齐”,一旦把这些量摆到桌面上,问题往往自己就浮出来了。
为验证方案是否真管用,课题设计了对照测试:选两组基础条件相近的湾组,一组用减阻优化方案,一组维持原有模式,跑上一段时间再比。这不是为出论文做的摆设,而是让结论经得起一线检验——好用的方案可以推广,不好用的及时调整。跨学科方法用到基层治理上,最终要回答的还是那个朴素的问题:群众的事,是不是办得更快了。
五、把功夫下在“流场”设计上
基层治理千头万绪,一线干部手上的活从来不轻。与其一味要求他们“再辛苦一点”,不如帮他们把那层看不见的阻力削下去。减阻清单一旦刚性落地,把下沉干部的非服务类事务占比压到三成以内,每周至少保证四天时间直接面对农户、对接田间生产需求,“三在三到”就会从制度条文变成每天都在发生的动作。
一项机制的效能,往往不取决于它设计得多完整,而取决于它落到末梢时还剩多少力。把党建服务的流场设计好,让活水顺畅地流到每一个湾组、每一户人家,群众自然能感受到基层治理的温度和速度。这既是一个物理学的道理,也是“以高质量党建赋能基层高效能治理”的咸宁实践正在书写的答案。
(作者单位:湖北科技学院。本文系2026年度咸宁思想库课题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