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古代书画——宋元至明清书画中的诗意栖居”展中,时代最早的作品是宋代佚名画家的《辋川图》卷。“诗意栖居”一语出自19世纪德国浪漫派诗人荷尔德林,原句为“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1951年,哲学家海德格尔在讲演中将它阐发为一个哲学命题。20世纪80年代,这一金句经过译介,对中国读者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至今为房地产和文旅行业反复引用。海德格尔强调人的生存不应被生产与消费遮蔽,反对技术性思维压倒生命的沉思,这与中国古代思想有着汇通之处。中国思想重视审美与境界,与西方思想的现象学、存在论不能简单地混为一谈。然而东西方的诗家学者都在重新思考人与大地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有着相互启发的思想意趣。
心物合一 观画疗疾
从先秦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乘物以游心的坦然超脱;到东晋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世外桃源式的美学意象,中国文化进入了盛唐的高峰。在天才纷至沓来的盛唐诗坛,诗人王维(字摩诘)可谓全才,写出了后世公认最好的山水田园诗。744年,43岁的王维买下了宋之问在蓝田辋川的山庄,并着手改造营建。辋川,位于今天西安市蓝田县东南15公里的辋谷之中。至今那条出入辋谷的山路小径,被称为摩诘小道。谷中据说还有一棵王维手植的银杏古树,树旁也是王维故居所在。辋川的山水松石,风致突出,王维与一同隐居的朋友裴迪,以附近的山居水景为题,各自写出20首绝句,编为《辋川集》。后人也将“辋川”视为王维的另一称号。从此王维的“辋川谷”与陶渊明的“桃花源”并列,成为中国隐逸文学空间书写的典范。“桃花源”中是农夫家人的男男女女,“辋川谷”内却是诗人与好友唱和弹琴的雅致生活。陶渊明更多是批判乱世的怀古幽思,王维则是禅思闲静,追求直觉与体悟的“心物合一”。
情随事迁,王维眼中的辋川风景,到底是什么面貌,也让后世的人们无限神往。不同于其他唐代诗人,绘画也是王维艺术成就中不可忽略的部分,正如后世称赞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对辋川景物的欣赏,王维不仅留下了田园诗作,还将所见诸景绘于清源寺墙壁之上,并留存了一份手绘绢本。后世认为王维使用破墨之法,开创了水墨山水画派,反映出的文人心境,被尊为文人画之祖。到了宋代还有一段王维《辋川图》治愈秦观肠癖的传奇佳话。秦观为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也是“苏门四学士”之一。1087年,39岁的秦观在汝南担任学官,患上肠癖,即痢疾肠炎一类的疾病。此时朋友高符仲带来了王维《辋川图》,声称此画能够治病。秦观躺在病床上,展卷观画,如同与王维共赴画境,“度华子冈,经孟城坳,憩辋川庄,泊文杏馆,上斤竹岭并木兰柴,绝茱萸沜,蹑宫槐陌,窥鹿柴;返于南北垞,航欹湖,戏柳浪,濯栾家濑,酌金屑泉,过白石滩,停竹里馆,转辛夷坞,抵漆园。”不出数日,秦观肠病竟然痊愈,他写下《书辋川图后》,历数画卷中的风光景物。在现代医学看来,肠胃疾病往往与精神压力有着密切联系。现代人生活节奏加快,更容易患上肠胃病,不妨学习秦观赏画入神,利用艺术放松身心。秦观在《书摩诘辋川图跋》中感叹“今何幸复睹是图,仿佛西域雪山移置眼界。当此盛夏,对之凛凛如立风雪中”,提示我们王维的《辋川图》描绘的正是当时山中雪景。
诗画对读 文脉深远
清源寺壁画毁于晚唐灭佛运动,王维手绘绢本在宋代也已失传。在北宋末年皇室尚有王维画作126件著录,可惜时至今日没有一件真迹留存。所幸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宋代画家的《辋川图》摹本。其中郭忠恕所绘最为著名,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其余宋明时期《辋川图》摹本大多流散海外,也让中国国家博物馆所藏的宋人佚名《辋川图》更显珍贵。
本次展出的《辋川图》为纸本水墨,纵43.8厘米,横955.5厘米,无名款,亦无题跋。包首签为启功上世纪50年代鉴定时所题。虽然缺乏榜题说明,根据诗文与画面结合,我们仍能判断画中山居水景的具体所指。早在王维之前,宋之问《蓝田山庄》诗云“辋川朝伐木,蓝水暮浇田”,指出当地自然环境植被情况。辋口庄立于水面之上,楼阁耸立,回廊曲折,是图卷中最为宏伟的建筑,看来王维的隐居生活并不简单。文杏馆却是树林环抱的数间草屋,周围有竹林茂密的斤竹岭与山峰高耸的木兰柴。绝壁之中一道流泉,两岸乔柯杂树处为金屑泉,王维诗云“日饮金屑泉,少当千馀岁”,可以想象泉水清冽,直入肺腑何等痛快!图中最后出现的“漆园”,可能是王维巧用庄子曾任漆园吏的典故来隐喻自身。辋川二十景,后人判断也许并非完全为王维私有,但王维将此间没有生命的山水,赋予了永恒的生命力。正如叶维廉的比较诗学指出:“山水景物能否以其原始的本样,不涉及概念世界而直接占有我们”,这不仅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中心课题,也是海德格尔等近代现象学的中心课题。
王维9岁时被誉为文学神童,29岁时隐居想走一条“终南捷径”,为了求取声名,寻求更大的出仕机会。但是在辋川,已是中年的王维亦官亦隐,多了一层平和静默的禅思,他没有放弃在朝堂上继续做官,只是在闲暇之余回到山中,这可以视为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的个人调和,对于后世士大夫的生活选择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宋代苏舜钦官场失意,在苏州临水建造沧浪亭。司马光因反对变法,退居洛阳,在独乐园读书浇花、钓鱼采药。明清时期文人园林兴起,园主多为“亦仕亦隐”的士大夫,可以视为王维理念的延续与回响。展厅中明代文徵明的《真赏斋图》,与王维的《辋川图》同样是绘制文人的居所,重点不在于山石风景,而是人在图像中栖居生活。《旧唐书·王维传》记载王维与友人在山谷中“弹琴赋诗,啸咏终日”。诗人暂时远离朝堂争斗,摆脱名缰利锁,终于让身心放松下来。隐居生活也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孤单。王维名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正如张宗子指出,王维在与裴迪的信中谈到“此时独坐,僮仆静默”。明明带了仆人,却说自己独坐,所以诗人的“独”是在抛却我执,与明月相照,更多的是一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独到心境。
王维之后,辋川成为了古代文人隐逸情怀的精神圣地。《辋川集》的空寂幽玄对古代朝鲜、越南,以及日本江户时代的诗歌写作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王维诗中的“万事不关心”,是对朝堂政治的心灰意懒,却藏不住与乡里丈人的相欢语笑,与友人上客的湖上会心,对山水自然的一往深情。
(原载《北京晚报》,作者为宋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