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阳县石城镇白骡村,王秋良的一天,是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的。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先摸黑走到父亲床边——101岁的老父亲夜里容易躁动,得看看被子有没有被踢开;旁边的二哥中风后腿脚不利索,听见动静翻个身,他也要留心。
这间朴素的农房里,住着三位常年离不开他的亲人: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父亲,瘫痪在床,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二哥1991年意外致残,几年前又中风偏瘫;妻子2017年确诊精神二级残疾,需要时时陪伴安抚。
三十年来,王秋良的生活,被切分成了无数个两小时的碎片。
2018年起,父亲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为了防止老人长褥疮、血脉不通,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每两小时起来一次,为父亲翻身、擦身、按摩。夜里定了闹钟,醒了就轻手轻脚进屋,摸摸老人的后背,揉一揉他僵硬的腿。一整夜这样折返,睡个安稳觉早成了奢望。
村里人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外头做木工,手艺好,工钱也稳,日子正往上走。1991年二哥出事,他一句话没多说,卷起铺盖回了村。“兄弟瘫在家里,爹妈年纪大了,我不回来,谁管?”这一留,就是三十多年。
后来妻子病了,老父亲也瘫了,他干脆断了外出打工的念头,就在村里守着几亩田,谁家有事喊一声,去打个零工、搬个砖,挣来的钱,先紧着亲人们买药、买吃食。
他的日程表,村里人都替他数得清:天不亮下地,赶在六点多回屋做早饭,粥要熬得软烂,菜要剁得细碎,父亲嚼不动,二哥吞咽困难;上午把二哥搀到院子里晒太阳,顺带给老人擦背;中午自己草草扒两口冷饭,转身去哄情绪不稳的妻子吃药;晚上忙完家务,才算真正能坐下喘口气。
有人劝过他:“秋良,找亲戚轮流搭把手,或者送养老院,别把自己熬干了。”他总是摇头,话很平实:“都是骨肉至亲,推不出去。只要我还能动,这个家就不能散。”
三十载寒来暑往,当年那个壮实的青年,如今两鬓已经花白,腰也累出了毛病。但他很少提自己的难,只说父亲偶尔糊涂时,还会颤巍巍地抬手,像当年在部队那样,给他敬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白骡村的老人常说,家风不是挂在嘴上说的,是藏在每一个日常里的。王秋良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把粥熬软了,把背挺直了,把有三个病人的家,守成了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三十年的早起、弯腰、等待和守候。
在崇阳的山坳里,这个普通男人的肩膀,撑住的不仅是三位亲人,更是一个家全部的体面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