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付婧烨

  打记事起,父亲便是不苟言笑的模样,神情严肃,极少说笑。儿时总羡慕发小,能窝在父亲怀里撒娇,任由父亲替她梳理头发。我常常自我宽慰,母亲向来细致体贴,包揽了我生活里所有琐事,所以父亲才鲜少过问我的日常。可唯独在读书这件事上,他从不会松懈,事事上心。

  祖父是旧式读书人,一辈子认定家中男儿必须勤学苦读。父亲是上世纪80年代的大专生,毕业后站上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一晃便是大半辈子。

  儿时母亲忙于生意,我早早去了工会幼儿园。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宽裕,父亲省吃俭用,买回一台老式电唱机,放上硕大的黑胶唱片,循环播放90年代流行的老歌。后来又添了双卡收录机,小学一年级的清晨,磁带里总会响起课文朗读: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彼时娱乐匮乏,一有空,父亲便带我泡在新华书店,一待就是一下午,临走前还会要求我写下读后感。如今想来,正是这日复一日的熏陶,让我的语文成绩始终拔尖,也冥冥之中,为我如今从事文字工作埋下伏笔。

  关于父亲,有几件小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刻在我心底。约莫六七岁那年,父亲给我买了一块挂脖电子表,外形像迷你手机,还能设置闹钟,是我每日晨起的提醒,也是童年最珍爱的小玩具。某天不慎弄丢,我回家后满心懊悔,躲在一旁偷偷落泪,却不敢告诉父亲。谁知次日回家,他手里拎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电子表。想来是我独自落泪时的小声祈愿被他听了去,他半句责备都没有,默默补齐了我的遗憾。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那份失而复得的欢喜仍清晰鲜活,我才慢慢懂得,素来沉默的父亲,心思细腻柔软。

  从小到大,衣食冷暖全由母亲照料,父亲唯一一次单独带我买鞋,是母亲有事脱不开身。他骑上老旧摩托车,载着我直奔西门巷。我一眼看中亮晶晶的水晶凉鞋,他却反复比对,最后选了一双朴素耐磨的白布鞋。在他眼里,花哨好看的鞋子华而不实,不经穿。那时候我满心委屈,暗自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和父亲出门添置衣物。

  后来一次陪他去西门巷挑挂钟,我才读懂他的节俭。整条街巷的钟表店铺,他挨个逛遍,只为和店家讨价还价省下一两块钱,最终选了最便宜的一款。我忽然明白,父亲出身清贫,苦日子过惯了,一辈子勤俭持家,从不舍得铺张浪费。当初买鞋那件事藏在心底的芥蒂,也一瞬间烟消云散。

  步入高中后,我和父亲的交流愈发稀少,除去学习,几乎没有多余闲谈。生活里的大小事,他总先和母亲商量,再由母亲转述道理给我。有一回晚自习返校,他骑着老旧摩托送我到校门口,便让我独自下车。我一时茫然,疑惑为何不送我进校园。他半开玩笑地低声说:“就在这儿下吧,我怕给你丢人。”时隔多年,每每想起这句话,心口依旧阵阵发酸。我忍不住反复回想,是不是从前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的言行让他误以为,我嫌弃他普通平凡,怕他在同学面前失了体面?倘若真有过,我实在愧疚万分。

  岁月无声,匆匆而过。大学入学那日,是母亲一路送我安顿妥当,没多停留便返程。时隔一个多月,父亲专程赶来武汉,带我去广埠屯电脑城添置电脑。这一回,他半点没有吝啬,为我搭配了一台配置优良、性价比十足的电脑,购机的开销,抵得上我大半年生活费。

  返程搭乘双层758路公交,线路从光谷蜿蜒至学校,足足十二站。武汉公交素来行驶迅猛,父亲本就不习惯长途颠簸,一路强撑着,直到实在难忍,慌忙翻找垃圾桶呕吐。缓过劲后,他反倒笑着宽慰我:“没事,多坐坐公交,几块钱就能从江夏坐到汉口,沿途还能看看城市风光,认认路。”他不过是怕我担心,刻意轻描淡写带过身体的不适。

  出嫁那日,满堂亲友喜气洋洋,唯独父亲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到新家敬茶时,往日如山一般沉稳的他,声音止不住哽咽,对着亲家反复嘱托,若是我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多多包容。从前奶奶离世,那般悲痛的时刻,我都未曾见他掉一滴眼泪(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悲恸不已,内心潮湿),这个在我心中顶天立地、扛住全家风雨的男人,却在我出嫁这天,难掩不舍,红了眼眶。

  我的父亲,平凡普通,没有耀眼的履历,没有丰厚的家底,可在我心里,他永远高大伟岸。我敬重他、深爱他,却始终羞于当面诉说心意。他从未赠予我锦衣玉食,却用半生言传身教,留给我脚踏实地的韧劲,遇事从容不迫的底气,以及看淡得失、宠辱不惊的心境。

  父亲这一生,言语寥寥,爱意绵长,默默扛起所有,温柔守护我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