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温泉城区月亮湾那家饭馆里的铁锅便“醒了”。
虾是师傅清晨从菜市场趁新鲜买回来的,青灰色的壳上还沾着水汽,须子细长如丝,在清水里一浸,便鲜活地游动起来。
只见师傅蹲在盆边,捏住虾背第二节,指尖一挑,那条黑线便完整地抽了出来——这是去虾线最巧的法子,师傅用了快三十年,从未失手。
葱要切寸段,姜要切薄片,蒜瓣拍碎了备用。调料在案上一字排开:生抽、老抽、料酒、白糖、香醋,还有一罐去年酿的黄酒。用师傅的话说,油焖大虾的魂不在虾,在“焖”字上。急火是煎,慢火是煮,唯有中火加盖,让油与酱在密闭的锅里慢慢渗透,才叫焖。
铁锅烧热,倒油。油要宽,没过大虾半截身子才好。待油面微微起烟,将沥干水分的虾倾入锅中,“滋啦”一声,白烟腾起,虾身瞬间由青转红,蜷成诱人的弓形。师傅不急着翻动,任虾壳在热油里煎出焦香,那是油焖大虾的第一层滋味——酥。
翻面,再煎。待两面都泛起金黄的油光,师傅才将虾拨到锅边,腾出底油,下葱姜蒜爆香。葱段的辛、姜片的辣、蒜瓣的浓,在热油里一滚,便与虾的鲜香纠缠在一起。此时倒入料酒,“嗤”的一声,酒香冲起,师傅迅速盖上锅盖,让蒸汽在锅里循环,把腥味逼出去,把鲜味锁进来。
揭盖,调酱。生抽提鲜,老抽上色,白糖是点睛之笔——油焖大虾讲究咸中带甜,甜里透鲜,糖不能少,却也不能喧宾夺主。再舀一小勺白糖撒入,手腕轻转,锅铲翻飞,酱汁便均匀地裹住每一只虾。再加半碗清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焖。
等候的这七八分钟最是难熬。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酱香、虾香、酒香从锅盖缝隙里一缕缕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盘旋,勾得大厅里的食客们直咽口水。
师傅却不急,倚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细微的声响,像在听一首老歌。虾要新鲜,油要热,火要稳,心要静。掌勺的师傅换了几波人,但这口锅、这道油焖大虾、这份从容,却像血脉一样传了下来。
时间到,揭盖。大火收汁,汤汁由稀变稠,由浅变深,像琥珀一样晶亮地挂在虾壳上。淋一勺香醋,醋香一闪即逝,却衬得虾的鲜甜更加分明。出锅,装盘,葱段垫底,大虾码成扇面,最后将锅里浓稠的酱汁均匀地浇上去——红亮的虾、翠绿的葱、油润的汁,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师傅端上桌,热气袅袅上升。众人不说话,只忙着剥虾,壳酥肉嫩,虾头的膏黄最是精华,吮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虾肉蘸着盘底的浓汁入口,咸、甜、鲜、香层层递进,末了还有一丝黄酒醇厚的回甘。
窗外夜色已深,万家灯火。师傅望着桌上那盘油焖大虾,忽然想起自己年轻学厨艺时,老前辈说过的话:做菜如做人,急不得,躁不得,火候到了,滋味自然来。这盘虾里,焖进去的不只是酱与油,还有岁月、记忆,和对烟火人间最朴素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