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端午,朋友递给我一个格外特别的粽子,那是一只比我巴掌还大的长粽,与我们常吃的三角粽截然不同。拆开粽叶,糯米的清香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尘封的记忆也随之从心底缓缓苏醒。
三十年前,我十八岁,父母因病相继离世,尚未完成学业的我不得不早早开始自谋生路。舅舅见我处境艰难,便托人在他所在的城市为我谋得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即便只是打扫庭院,我也欣然接受。那单位家属院的门房有两层,领导将二楼的一间小屋临时分给我住:两张长凳架起一块木板,垫上褥子,铺上母亲留下的花床单,被子是姐姐帮我缝好的。后来领导又特意让我去家属院的小库房里,找了张旧书桌和旧凳子。每个清晨,我拉开淡绿色的窗帘,推开玻璃窗,晨光便透过那窄窄的窗户洒在书桌上,那是我心底最温暖的颜色。我在这个小小的“家”里,一住就是三年。
那间小屋紧邻马路,虽有车马喧嚣,但关上门便能静下心来读书。唯有一个声音总扰我“清静”,通常在午后,我们快结束午休时响起:一位年长的阿姨,拖着绵软的长音由远及近的叫卖“粽子……卖粽子喽……”,接着手推车的轱辘声就闯进耳膜。我知道车上摆着一口铝锅,里面装着各式粽子,有红枣蜜粽、豆沙粽、清水白粽等。若要买,阿姨便娴熟地剪线、拆粽叶,把“褪去外衣”的粽子放在小碟子上,用小刀轻轻划上两刀,淋上蜜糖。那甜丝丝、带着凉意的粽子入口,霎时像一块冰,浇灭了暑气,也抚平了夏日里的躁动。
微薄的工资,时常入不敷出,每逢休息日,舅舅就叫我过去吃饭,给我改善伙食。那些年的夏天,每次去舅舅家,他除了做一桌饭菜,临走时还不忘塞给我几只粽子。回到小屋,书桌上摆着一排书,我随手抽一本坐下读,直到暮色渐浓,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打开灯,拆开舅舅给的粽子,细细咀嚼,糯米的清香混着书页的油墨味,成了我那几年最富足的精神慰藉。
后来远嫁南方,每逢端午吃到的粽子,不是包着咸蛋黄,就是裹着肥肉,我总也吃不惯。有一次,婆婆提回一串小巧的甜粽,转身从厨房拿来白糖罐:“这粽子得蘸白糖才好吃。”只见她先在碗底铺了层白糖,再把剥去粽叶的粽子放进小碗里滚了滚,让它裹上一层细密的糖粒,这才将碗递给我:“现在尝尝。”我忽然想起舅舅当年塞给我粽子的模样,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裹着白糖沙沙的颗粒感在舌尖散开,那甜味直抵心底,像一根细弦被悄然拨动,眼眶竟忍不住湿润了。等情绪稍稍平复,我抬起头,嘴角扯起一个甜甜的笑,对婆婆说:“真好吃。”
看着婆婆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在暖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我忽然明白,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甜味,连同岁月中流淌的旧时光,一下子就漫上了心头。原来无论在何处生活,爱,始终都围绕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