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期
郑安国

  十年前的今天,我带着妻儿,加入了“为龙图书院种一片绿”的志愿活动。今年,我再次来到通山县洪港镇的北台山。山路蜿蜒,心里揣着的,却是十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时,儿子刚及我的腰高,妻子牵着他的小手,我肩上扛着两株细瘦的树苗,来此赴一场与泥土和时光的约定。

  车田村的风,还带着料峭的春寒,吹在脸上,清冽而新鲜。拾级而上,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来。脚下的这座北台山,古称云凤山,早在北宋,便孕育了与包拯齐名的龙图阁直学士吴中复。南宋时,后人感念先贤,在此建起“龙图书院”,琅琅书声,曾与山间的松涛应和了数百年。我们所要重访的,便是这样一片被历史与文脉浸透的土地。

  那日,植树前有简短的仪式,一方新立的石碑被郑重揭开,上面刻着《龙图书院云凤林记》。发起人站在人群前,声音温和平静,只说“想为这段被尘封的过往,也为我们共同的未来,种下一片看得见的青绿。”

  植树时天色原是晴好的,及至半途,却淅淅沥沥飘起雨来。雨丝清凉,非但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反让那劳作的身影,在蒙蒙山色中,显出一种专注的虔诚来。儿子的小手紧紧扶着一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树苗,我和妻子一锹一锹地将湿润的泥土回填。那一刻,我们种下的,仿佛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个微小而确切的希望。志愿者出资修建的石碑《龙图书院云凤林记》静静地立在旁侧,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重新唤醒的历史。

  不曾想,弹指间,便是十年。

  在北台寺,我沿着那条熟悉的野径,伴着清新的山风,眼前的景象令我蓦然驻足。昔年那一片需要细心辨认才能找见的纤细树苗,已然连缀成林,亭亭如盖,绿荫匝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落下来,光斑在布满苔痕的石阶上轻盈跃动,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地放慢了脚步,变得温柔而具象。我立于林下,一股凉意沁入心脾,那不只是树荫的遮蔽,更似一种精神上的荫凉与丰足。十年前那一锹土、一瓢水的琐碎劳作,竟真的在时间里沉淀、发酵,生长出这一片足以荫庇后人、对话历史的盎然生机。

  下山时,我的思绪从北台山的层林,飘向了通羊镇范家垅的一条寻常巷陌。每周六上午,子谦书院里便会准时响起清朗的童声,诵读着古老的诗词经典。这一读,便是七年,便是整整两百期,上千名山区的孩子,在这里接受了最初的文化启蒙。

  琅琅书声如磁石般,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前来,在此成长,在此了解家国情怀与诗词背后的故事。书院的公益经典阅读课,至今已举办了二百期,成为本地少儿接受传统文化熏陶的一盏明灯。这让我想起《管子·权修》中的箴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古人早已参透,在所有的投资与耕耘中,培育人才是效用最为神奇、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树百获”之功。

  十年光阴,山上树木已成林,巷中书声亦未绝。我忽然深切地体悟到,“树木”与“树人”之间,并非简单的比喻,它们在本质上共享着同一种生命哲学。

  它们都需要一种超越眼前得失的远见。种树者,不会苛求幼苗当年成材;教育者,亦不能指望孩童旦夕成才。两者皆需将目光投向十年、百年之后,相信时间与积累的力量。在子谦书院诵读的不仅是诗篇,更是为未来社会埋下的文明种子。这是一种温柔的坚持,一种“功成不必在我”的襟怀。

  它们都依赖于一片适宜的土壤与持续的呵护。树木需要阳光、雨露与防治虫害;人的成长,则需要如子谦书院这般纯净的文化氛围、无私的志愿引导与社会各界的支持。通山县如今志愿者众多,志愿服务蔚然成风,这正是文明得以茁壮生长的最肥沃的“土壤”。每一份看似微小的参与,都在为这片土地增加养分。

  它们最终的果实,都是一种“荫庇”。树木成林,其荫庇是物理的,为过往行人遮阳挡雨;而教育树人,其荫庇则是精神的,它塑造的健全人格、传承的文化薪火,将为一个社区、一个民族带来绵延不绝的智慧与温度,抵御心灵的荒芜。

  在车上,我再次回想那片苍翠的“云凤林”。清风过处,林涛阵阵,仿佛千年之前龙图书院的读书声穿越时空,与今日子谦书院里的童音遥相呼应。我恍然明白,我们十年前挥汗如雨种下的,又何止是树木?我们种下的,是一段被唤醒的记忆,一个关于文脉传承的生动隐喻,更是一份对“百年树人”这终身事业的朴素信仰。

  十年树木,绿荫已成;百年树人,正在途中。前者是后者的序章,后者是前者的升华。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棵挺立的树、每一个茁壮成长的人,都是写给时间最美的情书,都是对“终身之计,莫如树人”这一古老智慧,最坚实、最温暖的当代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