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远比乡下热闹和惬意。月朗星稀的夜晚,我这个刚刚从乡下搬进城市的人,也喜欢随着人群去欣赏陆水河畔璀璨的灯光,聆听公园里伴舞的音乐声。走过车埠高中,沿河左拐即可来到陆水河上游靠近陆水主坝的河畔。月随人走,时而可以看到落入河水中的玉盘,那一轮明月比挂在家乡树梢的弯月要高,月光穿过路边婆娑的樟树枝丫,洒下寂寥的银辉。尽头,绿树掩映处有一扇大门——长委管理局。那时,我才知道赤壁的陆水湖还有一家如此大的管理部门。
早春的一个上午,随赤壁市作家协会采风团一行来到陆水枢纽工程局。初春的陆水湖平静而澄澈,主坝上,几名工人正在引线检测,湖面没有风浪,时而可见几只水鸟掠过。远处,雾霭朦胧,连绵的山峦似乎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鸟瞰主坝下游,看不到泄洪时的惊涛骇浪,唯有一泓湖水如溪流般静静汇入陆水河中。
其实,陆水湖之前还是一条从上游的崇阳依山而下的河流。上世纪五十年代水利部计划在赤壁(当时叫蒲圻县)修筑三峡水利枢纽实验坝。为响应国家号召,全面配合陆水水利枢纽工程,赤壁市当年的石坑、大梅、荆泉3个公社2000余户,9000多人分两批集体移民。他们为了国家利益舍弃依山傍水的安逸小家,集体搬迁至沼泽荒滩,钉螺密布的血吸虫疫区——柳山湖。这些新入户的柳山湖人没有怨天尤人,他们自力更生,用自己顽强的斗志和勤劳的双手,治水、治虫、治穷,将一穷二白的柳山湖镇变为宜居新镇,蝶变为湖北省乡村振兴的示范村。他们所彰显的战天斗地的精神和舍小家顾大家的品质一直以来都是赤壁人传颂的佳话。
攀附陡峭的石级走进陆水主坝——这里应该是枢纽的心脏。伫立在坝内的一块平台上,俯视可见一扇黝黑的巨型闸门,如同一堵山墙截断滔滔的湖水,四台发电机组正在工作。惊讶的是我们听不到意料中隆隆的轰鸣声,当我们不约而同地屏息凝视四台绿色的发电机组时,耳边隐约传来轻柔的蜂鸣声。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四台机组总装机容量是45.5兆瓦,年平均发电1.2亿千瓦时,为鄂南地区提供稳定清洁的能源,有力地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其最大的贡献和价值还在于陆水枢纽作为三峡和葛洲坝工程的实验基地,其防洪功能和装机容量为国家的巨型水电项目提供了200多项的技术验证。抬头仰望,碧绿的湖水漫过头顶,在阳光下粼粼闪烁;身后,则是悬挂在脚下的泄洪口,清澈平静的湖水映着两岸的青山缓缓流淌。导游告诉我们这里原本是嶙峋的石山,是当年的建设者一锤一凿地将大山撕开了一道巨型的口子。汹涌的湖水这才像一头驯服的猛兽,俯首从闸道口缓缓流入陆水河。这里就是陆水主坝——陆水枢纽的机电房,三峡实验坝的心脏。这一次我终于进来了,此时,我听到我的心跳正与这悦耳的蜂鸣声融合在一起。
1958年10月23日,陆水水利枢纽三峡试验坝建设正式开工。每天约4万名民工和3000多名专业的铁道兵、水利科技人员浩浩荡荡地开往工地。当年,我的父亲和大舅正值壮年,他俩也加入了这支队伍的洪流中。父亲曾告诉我,修筑八号副坝那年,工地上每天人山人海,所有的民工、公社领导都吃住在山脚下的茅草工棚里。那年头,没有修筑机械,全是靠人工。工地上,男女老少肩挑泥土你追我赶;坝基上,巨大的混凝土石夯在一阵阵激扬的夯歌中举起、碾压。父亲曾深情地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举家搬到工棚里,有一晚上,年轻的妈妈坐在床头纳鞋底陪孩子睡觉,由于白天太劳累,妈妈睡着了,半夜,油灯引燃了茅草棚,一场大火吞噬了三岁孩子幼小的生命。第二天,那位母亲含泪掩埋了自己的孩子,一抹额前凌乱的头发挑着土筐消失在人群中。
走出主坝已是艳阳高照,眺望烟波浩渺的陆水湖,更觉这湖畔的每一寸堤土的厚重和深远。为了这一湖水,当年有多少人流血流汗,将个人利益乃至生命置之度外啊!
1964年6月的那场大暴雨,差点就让三峡试验坝蒙受灭顶之灾。当时,暴雨持续两天两夜,所有副坝都面临洪水的淹没,当时的长办红楼决策者们冒着密集的暴雨率领防汛战士用一万多个草袋和民工砍来的大批竹枝树干捆扎一道道防浪梢龙,奋战两天两夜,终于保住了所有的建筑。从而才有今天比杭州西湖还大9倍的陆水湖,才有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
在陆水枢纽陈列馆,我们看到了当年一帧帧战天斗地的劳动场景,一张张汗涔涔而又笑盈盈的脸,我的思绪如同插上翅膀飞到几百公里外的葛洲坝、三峡,心中涌动一种激情和自豪,一种源自中华民族“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