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花开了,是在巷子口闻到的。晚上散步,走过那户人家的院墙,忽然一阵清冽冽的香,像刚削开的柚子皮的味道。站住脚,四下里望,黑乎乎的,看不见花。第二天早上特意去看,才看见墙内一棵大树,叶子油绿油绿,花藏在叶子底下,白白的,不仔细看,找不见。
柚子花不起眼。花瓣厚实,乳白色,像蜡做的。花不大,一簇一簇,开在枝头,藏在叶间。你不走近,看不见;走近了,先闻到香,才看见花。不像桃花、杏花,远远的就一片粉一片白,招摇得很。柚子花低调,可那个香,藏不住。
我们那里不种柚子树。柚子是从外地来的,冬天才有。柚子花更是没见过。后来到了南方,才看见。南方人家,院子里常种柚子树,为的是秋天吃柚子,也为的是春天闻花香。古人种树,讲究实用也讲究审美。柚子花好看,又香,结了果又能吃,一举两得。院子里种一棵,春有花,秋有果,四季都有意思。
柚子花开的时节,是四月底。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个味。坐在树下,泡一杯茶,那个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若有若无。不像桂花那样劈头盖脸,柚子花的香是有分寸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
有一年四月,我在福建一个村子里住过几天。村子在山里,家家门口都有柚子树。早上起来,推开门,那个香扑面而来,吸一口,心里就亮了。黄昏时候,坐在门槛上,看远处的山,听近处的虫叫,柚子花的香就在身边,不浓不淡,刚好。
柚子花落了,结出小柚子。青青硬硬的,像小石子。慢慢长大,到秋天,变黄、变软,就可以吃了。我见过柚子花落后的小果子,绿豆那么大,藏在叶子底下,不留意就错过了。再过几个月去看,已经有拳头大了。时间真快,花开的时候还穿夹衣,柚子熟了就要穿棉袄了。
柚子花谢的时候,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草地上,风一吹,打着旋,又飘到别处去了。扫地的阿姨说,这花落得烦人,天天扫。我说,香啊。她笑笑说,香是香,可落得太多。我想,花大概也难,开了被人嫌,落了也被人嫌。可它不管,年年开,年年落。这就是花的事。
现在住的楼下,也有一棵柚子树。每年春末夏初,推开窗,那个香就进来了。站在窗前,往下看,树不高,正好看见树顶。花开了满树,白花花的,衬着绿叶。有时候下雨,雨打在花上,花就落了,铺了一地。雨停了,香气还在,湿漉漉的,更浓了。
柚子花不名贵,可它的香,是别的花比不了的。那种香,能让人静下来。烦躁的时候,闻一闻,心就定了。古人说“心静自然凉”,柚子花大概也有这个用处。五月快到了,柚子花快谢了。趁它还在,多闻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