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
本报记者 陈希子

  路过咸安区碧桂路一家饺子馆,“嫂子,来碗荠菜鲜肉馅的。”我一进门就迫不及待了。

  “呀,这清明刚过,店里一时没有新鲜的现货,要不等几天,先吃其他口味行吗?”老板娘不好意思擦擦手。“没事,好饭不怕晚,那我先换其他的吧!”我并不觉得失望,虽然没吃到荠菜,但后头的日子也有了期盼。

  荠菜是极不起眼的,它们贴着地皮生长,叶片呈锯齿状,灰绿色中带着一点紫红,混在杂草间,若非有心,极易错过。然而一旦识得它的模样,便能在枯黄的草丛中一眼认出——那舒展的莲座状叶丛,像大地悄悄张开的手掌,托着几滴清露,也托着一个冬天的等待。

  挖荠菜要趁早。晨光熹微时,泥土还含着夜的湿润,荠菜最是鲜嫩。蹲下身,用一把小铲贴着根部轻轻一撬,整株荠菜便带着泥土的芬芳离了地。根须洁白,细长如须,是荠菜深藏不露的魂魄。老辈人说,荠菜的根比叶更甜,洗净了可煮水,清热解毒。我虽不曾试过,却总爱把根须留得长些,仿佛这样便能多留住一分地气。

  荠菜的香是含蓄的。不似韭菜浓烈,也不似芹菜张扬,它是一种清苦的香,带着田野的风霜与泥土的记忆。这种香气,须在沸水中滚过一遍才能完全释放。焯水后的荠菜,碧绿如翡翠,挤干水分,切碎,与肉末拌在一起,便是饺子馅的上品。咬一口,汁水四溢,那是春天在舌尖上绽放的声音。

  咸宁人家也常做荠菜馄饨。薄皮大馅,汤里撒一把虾皮、几缕蛋丝,清淡中自有真味。还有的人家,春天必做荠菜豆腐羹。嫩豆腐切作方丁,与荠菜同煮,勾一层薄芡,淋几滴香油。那羹汤色如碧玉,入口滑润,荠菜的清香与豆腐的醇厚缠绵交融,一碗下肚,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春风拂过。

  荠菜也是入诗的。《诗经》里“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是以荠菜的甘甜反衬荼菜的苦涩。可见这卑微的野菜,早在三千年前便入了文人的眼。郑板桥有诗云:“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我想,若他尝过荠菜,也会将其写入诗中。毕竟这春风里的第一口鲜,不该只有笋与鱼。

  如今住在城里,荠菜成了超市货架上的稀罕物,用保鲜膜裹着,贴着精致的标签,价格不菲。买回家来,总觉少了些什么。后来才悟出,少的不是味道,而是寻荠菜时的那份期待——是田埂上的风,是鞋底的泥,是偶然发现一大片荠菜时的惊喜,是弯腰劳作后直起身时望见的远方炊烟。

  前日路过城郊,见一片拆迁后的荒地,野草疯长。我驻足细看,竟发现几株荠菜,在瓦砾间倔强地绿着。它们不问归处,不计枯荣,只是应时而发,完成一岁一枯荣的使命。这大概就是荠菜的风骨:卑微而不卑贱,平凡却不平庸。

  归家后,我将采来的荠菜洗净,焯水,凉拌。盘中碧绿一小堆,配一碗清粥,便是春日里最妥帖的滋味。窗外车水马龙,而我在这一盘荠菜中,吃出了一个完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