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农活中的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特别是他长期练就的一手打草要(“要”译音字,用手工制作的草绳)绞(方言,读如“各”,下同)耙纤(方言,读qiàn,下同。用两股粗麻绳绞合而成的纤绳,似大拇指一般粗,用以拉犁耙)的拿手活,别说村里,就是四乡八邻也无人能及。
在农村,草要的用途十分广泛。收割稻谷、麦子、芝麻、油菜时,要用它捆扎作物;稻谷、麦子、油菜脱粒后,又要用它捆扎秸秆……
打草要,是一件纯手工活,其质量的好坏,全凭一双手的拿捏把控。
一般人打草要大都是一只手随意地拉扯出一小股稻草来,另一只手轻轻地纠(方言读“jiù ”,译音,缠绕的意思)几下,便完事了。这样打出来的草要,往往是粗细不一,毛毛糙糙,松松垮垮。使用的时候,抻开容易散,绷紧容易断。
父亲打草要从不粗制滥造。尽管打草要是个计件的活儿,他也从不只求数量而不讲质量。他是个做什么事都认真的人,就连打草要这类手艺活,每一个环节他都半点不敢马虎。
有些人在打草要之前,往往是把稻草随意抖两下就算了,我父亲则不然。他总是要把稻草抖开,抖得松松散散的。然后,再往草堆喷上少量的水。他不用手浇,而用嘴喷,喷成雾状,这样才能喷得均匀。他总能把用水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否则,喷少了,不能让稻草松软;喷多了,打要时,手就会打滑。
准备工作做好了,父亲搬来一只小板凳坐到草堆前,就开始打要了。他先用左手把稻草均匀地拉扯出一小股来,把握好粗细后紧紧地捏住,再用右手把左手分配过来的稻草纠缠成条状,纠在手上,纠成如戒指一般大小的一个环,然后把中指套在“环”上,纠两三个圈后,再过渡到将四个指头并拢成弧形,一圈一圈地纠,先纠成碗状,再纠成筒状,直至纠成如一只大茶杯一般粗,一般高,一只草要便纠好了。
父亲打的草要,外表上光溜溜的,就像一件织工精细的毛线衣的袖口一样。
他打的草要,既结实又漂亮。单个地看,就像是一只圆柱形的杯子,若是将十几只排列起来,拼成一个圆盘,挂在屋梁上,就像是一盏中式双层大吊灯似的。
绞耙纤,我父亲也是一把好手。
绞耙纤,先要搓好麻绳。
搓麻绳也是个精细活。麻绳用两股麻线(一股麻绳由若干根麻线组成。我们当地把一根麻线叫做“一皮麻”,“皮”,译音,量词)搓成。两股麻线的粗细要基本上一致,如果一股粗,一股细,搓出来的麻绳就会此肥彼瘦,比例失调,没有看相。
一根麻绳要用许多根麻线才能搓成,而每一根麻线的长度则是有限的,当一根麻绳快要搓到头时,就要续上粗细相当的麻线,这个“续”就是将对接的两端紧密地合二为一。这一过程把握得不得法,对接的部位就会出现臃肿。这样的麻绳不但有碍于观瞻,还会因此而发生在使用的过程中出现断裂的现象。
这是一个很多人不够重视的细节。
为了让对接的两端连接得天衣无缝,我父亲总是细心地将两端的接头部分先捻散,捻柔,再将其交叉地捻为一体,然后才继续搓,这样搓出来的麻绳,你的眼力再好,也看不出一点“接头”的痕迹。
麻绳搓好后,就可以绞纤耙了。
父亲通常是把麻绳的一头系在一棵大树的主干上,一头攥在手里。并将攥在手里的这一端系上一根结实的小木棍后,将麻绳绷紧,不让它松弛,再将手里这一端的绳头套在一种叫耙扒筒(译音)的辅助工具上。这个耙扒筒像一张带把(读如坝)的弓,把上套有一个小竹筒,作摇手柄使用。耙扒筒的另一头套牢麻绳后,就可以握住“摇手柄”不停地“纠”(jiù,转圈)。“纠”的时间越长,麻绳的两股就会纠缠得越紧,“纠”到一定的程度后,再在麻绳之一半的地方,将其一分为二,由一根折为两股。然后,父亲就一只手牢牢地绷紧套在树干上的一股,一只手将另一股往绷紧着的那一股上使劲地绞,绞一下,停一下,一寸一寸地绞,反反复复地绞,如此这般,大约需要持续两三个钟头才能完工。
绞纤耙使的是暗力,除了要有过人的臂力,还要有很好的耐力,一般人是做不来的。
父亲的刀上功夫也是十分的了得。无论是柴刀,镰刀,菜刀,他都能运用自如,得心应手。
父亲斫柴时,总是紧贴着地面下刀,柴也好,草也好,一根不留,一片连着一片,斫得干干净净;连柴篼草篼也都斫得与地面一般的平整。在他斫过柴的地方,打着赤脚也可以在上面行走。
当年,一些生产队往往在靠近公路边的田墈(读如“旷”)地墈上刷标语,我父亲用柴刀斫过的田墈地墈不用再平整,就可以直接在上面用排笔蘸石灰水书写。
在父亲收割过的稻田里,几乎每一棵谷桩的长度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远远地望去,就像阅兵方阵里士兵的身高一样,横看一样长,竖看一般高。
父亲切出来的腊肉,蒸出油后,薄如蝉翼。每年年饭桌上的一碗码得像宝塔一样的豆腐渣蒸腊肉,白(白的是肥肉)里透着红(红的是精肉),红里夹着白,是肉食品,又是艺术品;饱口福,又饱眼福。这道菜,至今都还令我回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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