醪糟
本报记者 陈希子

  春日的清晨,我总爱去咸安老城区西街那家老店。木门框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掀开便是满屋的甜香——那是醪糟的气息,温润如玉,缠绵似故人。

  醪糟是时间的艺术。糯米需得前夜浸泡,吸饱了水分,颗颗饱满如珍珠。上笼蒸透,摊凉至微温,拌入酒曲,轻轻压实,中间挖一小窝,覆上棉被,静候发酵。这过程急不得,如同与岁月谈判,须得三日光景,才能酿出那一汪清冽的甜酒。

  我常疑心古人造字时,“醪”字便含着醉意。米字旁一个“翏”,似是酒气氤氲上升,又似米粒在坛中悄悄翻身。而“糟”字,本是酒滓,却在江南人家的手底,化作了最温柔的点心。

  外婆做醪糟,最有意思。她的手指粗糙,却能将糯米拨弄得均匀平整。酒曲是秘传的,用辣蓼花与早稻米粉搓成的小球,藏在陶罐里,年年取用。我曾偷尝过生酒曲,苦涩难当,不解这丑物如何点石成金。外婆笑说:“苦尽甘来,世间都是如此啊。”

  发酵的棉被铺在灶边,利用余温。我儿时总忍不住去掀被角,被外婆轻轻打手:“惊了酒神,要变味的。”我便屏息凝神,把耳朵贴在坛壁上,听里面细微的声响——那是微生物在狂欢,是糖分在诞生,是无数个微小生命在黑暗中酿造光明。

  数日后开坛,清甜的酒液已积满小窝。外婆舀一勺喂我,那滋味至今鲜活:初入口是凉的,随即化作温热的溪流,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米粒软糯,酒味清浅,甜而不腻,竟带着一丝乳香。我那时不知,这便是我此生尝过最干净的甜。

  醪糟的吃法南北各异。咸宁人爱酒酿圆子,小汤圆浮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撒一把桂花,是春寒时节的慰藉;或者做醪糟煮鸡蛋,蛋花与酒酿交融,消解盛夏的炽热;而我独爱晨起空腹饮一碗凉醪糟,让那微醺的甜唤醒沉睡的脏腑,如同与旧时光打一个照面。

  有人说醪糟算不得酒,因它度数太低,醉不了人。我却觉得它醉人于无形——醉的是舌尖,是记忆,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晨昏。酒太烈,是成年人的江湖;醪糟太温存,是童年的故乡。

  窗外又起了薄雾。我忽然想着,这世上的甜有千万种,而醪糟的甜之所以难忘,大约是因为它由苦酿成,又终将归于平淡。如同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在发酵中等待,在等待中成熟,最后化作一汪清澈,供养后来者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