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只要对文史研究与写作有益，购藏一些线装本、洋装本、平装本等各类古旧书籍，以及旧报刊，早已成为个人生活的常态。有时候，为了丰富历史信息的来源，或是想强化一下史料的视觉表现力，我甚至会购藏旧画报单页与零散剪报。

  不过，购藏这类剪报还是比较小众的爱好。原因之一，是其原始载体与历史信息不完整，无论收藏还是研究，价值都大打折扣；其二，当年的剪报者多是出于个人兴趣，或专注于某类新闻、文章、知识体系，甚至仅仅是偏爱某类图像，关注点比较冷门。此外，剪报本身很难溯源，不易查证其出处，需要耗费不少心力。

  意外拍得胡适在美讲演佚文

  三年前，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我意外收获一份珍贵的剪报。当时，某位著名学者收藏的一批报刊，在其逝世近20年之后的2019年，不知何故陆续流向旧书市场。其中，有相当数量的报刊出现在网上的小型拍卖会上，引起不少收藏爱好者打探。大家关注的并不是这些报刊内容本身，而是要瞄一瞄其中有没有这位学者的签赠、批注、校记等手迹。

  拍卖中，一册文史类的刊物引起了我的注意。卖家特别强调，刊物中收录有原藏者本人发表的文章，文中还留有藏家的批校手迹，从公布的照片可以看到清晰的字迹，这也是此件拍品的重要价值所在。此外，在这册刊物中还夹带有一份泛黄的剪报，用一枚生了锈的曲别针夹着——相当于随刊附送的“赠品”，让我兴趣陡增。

  卖家介绍，这份剪报是原藏者亲自剪下留着研究用的，正面还有原藏者手写的刊发日期。剪报内容是20世纪20年代报纸刊载的胡适的一篇讲演记录稿，距今已有近百年历史，远早于夹着它的那本文史类刊物。

  凭我个人记忆，这份剪报的内容似从未见到过。于是，我查阅了《胡适全集》《胡适年谱》及其他相关文献，发现它极有可能是全集、年谱等通行基础文献都未收录的佚文，属于后世的读者及研究者未接触过的“新见文献”。我决定碰碰运气，参与竞拍这册夹有剪报的刊物，最终，以高出起拍价五倍多的价格拍得。

  收到拍件后，我立刻从刊物夹页中取出这份剪报，细细检视。这份剪报共四张，标题为《新文化运动的过去及将来》（副标题为：这就是胡适博士于本月三号在本埠公开讲演会上的演说辞）。首页有原藏者手迹：“估计在1927.4.6左右”，标明了讲演的大致时间。剪报背面几乎全是美国旧金山当地的各类广告。

  经进一步查证确认，这份剪报正是著名学者胡适于1927年4月3日在美国旧金山面向当地华侨的讲演报道。该讲演稿曾分四次连载于《金山时报》，刊载时间约为1927年4月6日至9日。

  经我逐字校录，这份剪报完整保留了胡适四千余字讲演稿的原貌。篇幅如此巨大、内容如此精彩的佚文，是在《胡适全集》里都看不到的“集外文”，却在沉寂近百年后被重新发现，实在令人兴奋不已。从拍卖主件“夹带”的附赠剪报中，意外获得如此珍贵的文献资料，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

  向西方阐释“中国的文艺复兴”

  概略说来，这份剪报刊载的讲演，主题是对新文化运动的回顾与展望。胡适在讲演中言简意赅地归结，“新文化运动，也就是革命运动，可分做四步来说。”这四步分别为文学革命——思想革命——社会革命——政治革命，这四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他在讲演中格外强调，作为第一步的文学革命，具有对思想、社会、政治变革的启蒙与激发之功。

  值得注意的是，胡适在讲演稿中将俄国大革命与辛亥革命进行比较，并将这一比较思路延伸至欧洲的文艺复兴，进而提出：“我们要想改造中国也需要一个‘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观点在当时的海外华人群体中，堪称耳目一新的命题。与此相对应，新文化运动正是为促成“中国的文艺复兴”应运而生的运动；而作为这一运动起点的文学革命，正是“中国的文艺复兴”的第一阶段。仅就目前已知的史料文献考察，此次讲演极有可能是胡适首次以中文公开讲解“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概念。

  早在1923年，胡适就撰成“The Chinese Renaissance”一文,可以视作其正式提出“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概念之始。1926年，胡适赴英国公干，于11月和12月分别在爱尔兰与伦敦讲演，再次提及“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概念。同年12月，胡适所撰“The Renaissance of China”（《中国的文艺复兴》）一文，发表于《皇家国际学会杂志》，向西方学术界公开表达了自己的这一创想。

  由此可见，“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概念，起初主要是面向英美等西方读者提出的。无论是撰文还是公开讲演，胡适皆以英文表述。他提出这一概念，意在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文化、文艺、文明的革命与复兴历程，为西方读者了解中国文化历史、当时正在进行的新文化运动，以及这一运动的远景目标——“中国的文艺复兴”，构建东西方文化观念上可以参照、便于彼此理解交流的互动式概念。

  讲演内容有待深度挖掘

  如此来看，胡适首次以中文公开阐释“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重要概念，竟然不是面向国内听众与读者，而是远在美国的华侨，这一点多少令人感到意外。

  我认为，这一特殊情形，一方面固然可以归于历史的机缘巧合，或是胡适个人的兴之所至；另一方面，亦可视作胡适对“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一概念的倍加重视。当其旅途中面对美国华侨，遂有了这样一次难得的中文“试讲”机缘。大约在一个月后，也就是1927年5月6日，胡适归国途中暂留日本，又再度发表了同主题讲演，这也是他此次海外行程里，最后一场围绕该主题的讲演。

  可以确定地说，胡适于1927年4月3日在美国旧金山所作的这次中文讲演，乃是目前已知最早以“中国的文艺复兴”为主题的公开中文讲演。

  说明一下，由于年代久远，海外发行的《金山时报》如今大多散佚无存，对胡适此次讲演内容及相关史实知者寥寥，国内学界亦少有提及。事实上，在偶然发现这份某知名学者旧藏剪报之前，我对此也一无所知。由此可见，该报所载相关历史信息之珍罕可贵，其中值得发掘与深入探研的内容，仍有相当可观的空间。

  （原载《北京日报》，作者为肖伊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