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总带着三分缠绵。这时节若去咸宁的菜市场,眼睛要往最深处寻——那堆紫红的嫩芽尖,便是香椿了。
头茬香椿最是金贵。紫红的叶尖裹着鹅黄的芯,像未施粉黛的少女,羞答答躺在竹篮里。卖菜的嫂子说,这是连夜从树上掰的,还沾着露水呢。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独特的香气便袅袅升起,不是花香的甜腻,亦非草木的清苦,而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带着野性生命力的气息,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浓缩在这小小的芽苞之中。
香椿的吃法,南北各有讲究。北方人爱拌豆腐,嫩豆腐切作骰子块,香椿焯水切末,淋一勺香油,撒几粒盐花,白是白,绿是绿,清爽得能听见春天在齿间碎裂的声音。
咸宁人则偏好香椿炒蛋,金黄的蛋液裹着紫红的碎叶,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整条巷子都醒了。有些人家的做法最为别致:将香椿嫩芽与腊肉同蒸,腊肉的油脂渗进香椿的纤维,咸香与清香纠缠,配一碗新米饭,便是人间至味。
吃香椿要赶早。等谷雨一过,香椿便老了,叶梗纤维化,香气也转为浊重。古人云“雨前香椿嫩如丝,雨后香椿生木质”,说的便是这转瞬即逝的时令。
因此旧时人家,总要在香椿最嫩时多采些,焯水后挤干水分,团成球冻在冰箱里,留待夏日煮面时丢两颗,权当是对春天的一次回望。只是冻过的香椿,香气总打了折扣。
如果你见过野生的香椿树,会发现那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枝头却爆出一簇簇新芽。村民架着长梯,腰间系着竹篓,攀上去,专拣向阳处的嫩芽采。树下落了一层紫红的叶屑,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绵软无声。
如今城里也有香椿,装在精致的保鲜盒里,贴上“有机”“野生”的标签。我偶尔也买,却总吃不出记忆中的味道。记得小时候蹲在灶台前,看长辈把香椿投进滚水,看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那种等待的焦灼与期盼,是任何高级食材都无法替代的。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一只粗陶碗,是童年记忆里盛香椿拌豆腐用的。碗底磕破了一小块,用漆补过,深褐的漆痕像一片枯叶。我捧着碗站了许久,忽然明白:我们贪恋的从来不是香椿本身,而是那些与香椿有关的人和事,是烟火人间里,那一抹转瞬即逝却又年年归来的春色。
窗外又下雨了。今年的香椿,不知是否还如往年一般鲜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