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
何世博

  作为一个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北方人”,儿时的记忆中,“春节”意味着七八个小时辗转数百公里的车程;是绿皮火车上那无从下脚的过道,与乘务员叫卖副食的声音;是外公外婆、大姨二姨对外孙小侄无微不至的关心;是跪倒在土堆前闻着呛人的浓烟;是看不尽的电视机,吃不尽的零食;是大包小包的向车里填东西,而亲人们的身影渐渐退去;是再一睁眼,从冰天雪地到春暖花开。

  那时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提着大包小包拥挤在一节节绿皮车厢中,狭小的空间里连地缝都充满了“人味儿”、泡面味、或是聊天声:在这儿,你能周游全国,有粤语等沿海方言那让人头晕的语速,川蜀地区自带喜感的语调,东北地区的热忱宽厚,以及河南的最亲切的乡声——原来大家都是天南海北的羁旅者,或硬坐,或硬卧,也有干脆坐在过道和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窗外,从黑夜到白天;从一览无余到一层雾霭;从绿水青山的丘陵,到冰封一片的雪原,看到山本无忧,因雪白头。也不由得沉思——在外漂了一年,赚了多少银两,收获了房还是车辆,升职还是加薪。也可能都没有吧,有的不过是鬓角那苍白夹杂在青灰之间,有的是眼角不知何时绽开的鱼尾,有的是明明所剩无几,但还要从犄角旮旯里“拼”出给家里父母买的礼赠,给孩子买的新衣,给媳妇买的包包……辛苦一年,撑起了一个小家。

  后来,回家不再是过年的专属,而是份心灵的约定;亲人也不再是天涯海角,而是几个小时的车程。但人最期待的,总是年末那会儿,回家!难得长假,父亲开车领小家回大家,不再是一家四口,而是新添老三的五口人。我代替了母亲副驾接替父亲领航的位置,在深夜看导航、拿吃的、递水……可漆黑的高速上一辆车都没有。眼皮渐渐地沉重了,只记得再睁眼时,身上披着父亲那件旧而温暖的皮夹克。“马上到家!”伴着子夜的星辉,他的眼角微低垂,却挤出笑容——身后是妻女,我必须十二分小心。从梧桐巷到白杨街六百千米的羁旅:是每一个漂泊者的执念;是身与心的距离;是爆竹硝烟里的热闹;是杯酒里道不尽的辛酸;是从听不懂的南方方言到温暖安心的家乡话;是20元见不到几块牛肉的牛肉面,到一碗12元半两肉的羊肉饸饹。坐在沙发上,不用穿很多衣服,暖气总是腾腾地冒。看看电视,与长辈聊几句家常,抓一把瓜子,在闲适地儿好好待着。“长大后,故乡就只存在冬天,再无春夏秋了。”的确,说一千,道一万,故乡不过是在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心中的挂念。

  那些年春节或团圆或分离,但长久不变的,是一家人凝聚在一起的心。在外打工的人说,归乡之路最难走。因为一年的颠沛流离无人能知。可一旦归家,即使是在数日的春节。他们也仿佛回到了儿时,可以放下一切不顺,珍惜眼前时光;在乡守根的人说,离乡之路最难走,外总比不上家里好,不够安逸。可日渐清冷的村子,最热闹也在春节:火药味儿蹿进人们的气息中,驱散了坚硬的北风;白鹅毛贴在人们的头上、身上,手指温存触及的刹那消失。

  洛阳城里见北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那些年,我们写不尽的家书,说不完的牵挂,都在一次次启程与归途中沉淀。原来,所有的颠沛流离,都是为了那一刻的团圆;所有的坚守等待,都是为了那一句“到家了”。

  如今我终于明白:那些年的春节,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回家,更是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为什么出发。当历尽千帆,人世沧桑,心中那个小小的坐标从未偏移——那是外公外婆门旁菜畦,是父亲深夜的疲惫后依然微笑,是母亲育子的不易,是我长大后,终于能接替母亲,为父亲看一眼导航,陪他走一段夜路,最后可以拍拍他的肩膀,“让我来吧!”

  不是所有的团圆都在春节,也不是所有的春节都会团圆,就像不是所有的归途都有终点。但当一家人凝聚在一起的心不变,那么每一通电话,都是团聚;每一封邮件,都是重逢;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可以是春节;每一次转身的回望,都是归乡。

  那些年的春节,是一个稚嫩的孩童在人间的烟火与无形的硝烟中踔厉成长,长成少年的同时,也看清了世界的模样,更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人间多歧路,唯念是归途。我想,无论我走到哪里,离家都不会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