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咸宁清晨的菜市场也越发热闹。我穿过薄雾般的蒸汽,在老城区一处小饭馆前停下脚步——一摞摞春饼正摞成小小的“雪山”,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升起,像谁呵出的一口长气。
“要刚出锅的。”我说。
老师傅掀开棉布,一股麦香便不由分说地撞进鼻腔。那饼极薄,薄得能透光,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片云,却又韧性十足。这是烫面的功劳:沸水浇入面粉,蛋白质瞬间凝固,锁住了麦子的魂魄。
我备下几样小菜:五花肉切成细丝,琥珀色的肉皮颤巍巍的;炒合菜是一定要的,绿豆芽顶着鹅黄的豆瓣,韭菜截成寸段,粉丝缠缠绕绕,鸡蛋摊成金黄的皮;再切些葱丝黄瓜条,取个清爽。最要紧的是那碗甜面酱,要兑些香油搅匀,稠度刚好能挂住筷子。
摊饼于盘,先抹一层酱。这酱是底韵,如文章之起笔,不可太浓,不可太淡。然后铺肘子丝,那是荤腥的底气;盖合菜,青黄相间,是春天的颜色;最后撒葱丝,如翠羽点睛。卷的时候两指压住一头,拇指食指配合着往前推,要卷得紧实,像个饱满的枕芯,两头又不能漏——漏了,福气就散了。
咬下去的第一口最是满足。饼皮的韧、酱的甜、肉的香、菜的脆,在齿间次第绽放。烫面的微甜托住酱的咸鲜,肘子的油脂滋润了干爽的饼皮,豆芽的清脆又解了肉的腻。
老人们说,立春吃春饼,叫“咬春”。咬的是春回大地的讯息,咬的是蛰伏一冬的筋骨苏醒。据说,这习俗从晋代就有,唐人更甚,宫中以金花彩缕装饰春盘,民间则以萝卜生菜佐饼,谓之“五辛盘”——取的是辛散之性,发五脏之气。
如今五辛少了,但咬春的意趣还在。一家人围坐,饼是现成的,菜是各取所好,你卷你的酱肉,我卷我的素什锦,最后总要剩几张饼、几个菜底,混在一处,倒比正经卷的更有滋味。这像极了日子——精心规划的往往平淡,意外拼凑的反倒难忘。
窗外,树枝已泛起朦胧的绿。我嚼着最后一口春饼,忽然觉得,这薄薄的面皮里卷着的,何止是几样菜肴。那是冬去春来的交接,是烟火人间的团圆,是平凡日子里,我们对时节流转最郑重的应答。
春饼会吃完,但春天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