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往潜山国家森林公园方向走,不到半小时,天地忽然松开,幕阜山的余脉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把,留出柔软的弧,这便是月亮湾。淦河在这里另有一番风韵,水有水的清澈,草有草的韧性,人只能带着敬畏,踩着自然的节拍呼吸。
冬夜,太阳刚落,河面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银,闪得人睁不开眼。风从上游下来,带着竹林新砍的青涩,也带着温泉的硫磺香,两种味道一冷一热,在鼻腔里打架,却奇妙地让人心安。岸边树影婆娑,偶尔一两片树叶掠过脸颊,像婴儿的手,软得让人想蹲下来,和它们说一会儿悄悄话。
月亮湾的月亮,不是升起来的,是“长”出来的。夜色一沉,水面先亮起一道白线,像谁用指甲轻轻划破黑绸,接着那白线渐渐胖起来、圆起来,最后“噗”地一声,一枚完整的月亮被河心托住,颤巍巍地晃。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蛙鸣、虫唱、远处村落的狗吠,全都退到幕后,只剩月亮在河心轻轻呼吸。夜色伴着行人,大家影子被拉得老长,像另一个自己,正从身体里悄悄溜走。
当地人把月亮湾叫“母亲臂弯”,淦河多年如一日滋养着咸宁。于是萝卜更脆,油菜更黄,连温泉边的桂花,也开得比别处香一些。夜晚的月亮湾,水面掠过一道波痕,像大鱼,也像月亮的脊梁。
如果是夏天来,月亮湾是孩子的天堂。浅滩上,一群晒得黝黑的少年,在岸边欢呼雀跃玩耍;女孩则坐在石凳上,互相编花绳、跳皮筋。周边的商铺饭馆也很热闹,露天围坐的食客们愉快畅谈,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我偏爱雪后的月亮湾。天地一白,河心却留一线深碧,像谁给大地留的呼吸口。芦苇枯了,却更直,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守着水底那枚冷月。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岸边步道雪沫溅起,像给深夜撒了一把盐。此时若掬一捧河水,指尖会先刺痛,再麻木,最后竟有微微的暖——那是地下温泉在暗处运行,像母亲把手伸进孩子的被窝,悄悄焐热冰冷的脚。
月亮湾的四季,一页页翻得极慢,又极快。慢的是水,快的是人,一转身,少年就成了过客。我离开那日,又是傍晚,月亮早早挂在河心,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风掠过,沙沙作响,仿佛在说:走吧,但记得把影子留下。我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还贴在水面,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条不肯上岸的船。
月亮湾摇碎城市的灯火,摇出桂香、硫磺香、芦苇的青涩,摇成一枚永不沉没的月亮,照我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