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龙虎山,还是少时看过的《水浒传》第一回写的“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近日,我们从南昌驱车鹰潭,来到了这里。说也奇怪,一路上的颠簸与尘嚣,在踏入这山门的一刻,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空气是润的,带着一种草木的、清冽的甜意。这甜意不黏腻,是透明的,凉丝丝的,直渗到人的肺腑里去。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仿佛快一步,便会撞破了这满山幽寂的、薄如琉璃的帷幕。举目望去,那著名的泸溪河,便如一匹揉皱了的、青碧色的软缎,静静地、却又毫不停歇地,从山的深处流淌出来。水是那样的静,静得让你觉着它是不动的;只有那山峦与云影的倒影,在水里微微地、梦一般地荡漾着。
两岸的山,如屏风似的立着,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大自然亿万年的鬼斧神工,将龙虎山雕琢成奇峰突出、秀出天外的瑰丽风光。《水浒传》称其“远看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经了千万年风雨的剥蚀,上面布满了纵横的裂纹与孔窍,像一张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又像一卷无人能识的、天书般的文字。忽然想起陆放翁的句子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情此景,虽无柳暗花明,但这山水的开合、幽明的变化,却也给人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与禅意。
这龙虎山的山,与别处不同,少了些连绵的、逶迤的势,却多了一份孤峭的、奇崛的意。它们一座一座地,各自独立着,却又遥遥地呼应着,像一群沉默的、披着黛青色道袍的仙人,正凝神对弈,忘了岁月的流逝。那丹霞的赤红,是它们亘古不变的面色。这红色,在近午的日光下,是暖的,亮的,像一团团将熄未熄的、温和的炭火;而在清晨或薄暮,它又会泛出冷冽、沉郁的紫绛色来,又像是一面面古香古色的屏风。
龙虎山最奇的,是那临溪绝壁之上的悬棺了。那些棺木,静静地躺在高高的、人力几乎不可及的崖洞之中,像一个个巨大的、古老的谜语。它们的主人是谁?属于哪个久已湮灭的部族?在那铁器尚且粗糙的年代,他们又是凭着怎样的智慧与勇气,将这沉重的安息之所,托付给这白云与飞鸟才能抵达的高处?我仰着头,颈项都有些酸了,却依旧看不分明。只觉得那一个个黑洞,仿佛是一只只眼睛,深邃地、漠然地俯视着底下这一溪流水,一代代如我一般的过客。它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这流动的碧水,这嬉游的鱼鸟,这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山花,在它们眼中,怕也只是弹指一瞬的风景罢了。热闹属于岸上围观的人们,而它们只有永恒的沉默。只有每天表演的崖墓仿古升棺,将这遥远过去的神奇又重现在游人的眼前。
坐竹筏游泸溪河,本是龙虎山旅游的正途。当竹筏划起,便真的是滑入了一幅巨大的、活着的青绿山水长卷里了。水声潺潺,是这画卷里唯一的、流动的音乐。这水声衬得四周愈发地静了。那水是碧莹莹的,看得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倏地一闪,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道银亮的、瞬息即逝的痕。筏子过处,荡开层层縠纹,那水里的山影、树影、云影,便都碎成了一片片、一缕缕的金与银,晃晃悠悠的,许久才肯复归原处。而令我唏嘘的是,泸溪河上的竹筏虽在,但已不见有人撑筏,而是靠直轴或弯轴推进器驱动。速度是快了,但味道却变了。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既来了,定要寻那上清古镇与天师府。古镇的街巷是窄的,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如玉,映着两旁木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飘着些艾草的香气,混着一种微微的、老房子特有的潮霉味儿,闻着便让人心安。这里的时光,仿佛是凝住了的,迟缓而悠长。坐在门口择菜的妇人,倚着墙根打盹的老人,他们的神情里,都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这恬淡,与山水的幽静不同,是人间烟火的,是温存的。而天师府,果真是“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的气派。虽历经劫火,几度重修,那深深的庭院、森森的古木,依旧透着一股子庄严肃穆。
从府中出来,日已偏西。这时游人渐稀,山中的静,便愈发地浓了,浓得如同一种可以触摸的实体。路旁的竹林,风过处,发出飒飒的响声,不吵人,反倒像在给这寂静伴奏。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股凉意,直浸到人的骨子里去。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那西天的云彩,被染成了绮丽的胭脂色、玫瑰色,又倒映在沉静的溪水里,于是整条河仿佛都成了一条流动的、温暖的、瑰奇的锦缎。白日的青碧,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慈悲的、辉煌的面孔。对岸的山峦,成了墨黑的剪影;那悬棺的洞穴,也隐没在沉沉的暮色里,再也寻不着了。
将再与这座城告别,心里忽然满是离愁。这一日的盘桓,像饮了一杯清冽的、后劲十足的醇酒。龙虎山给我的,不只是一番眼目的愉悦,更是一种心神的浣洗。它的美,不在奇峰,不在怪石,甚至不在那玄妙的道,而在于这一种完整的、浑然的“静”与“古”。在这里,历史不是书本上枯燥的字句,不是“道境酒店”里的泸溪河鱼、上清豆腐的味蕾记忆,而是这崖壁上的悬棺,是天师府邸的碑刻,是这溪水中流淌不尽的、无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