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景呈现汉字从实用符号升华为文化载体的演变历程
书艺三潮迭起 笔墨载续文明

  畅游世界艺术之林,中国书法可谓风格卓然、成就斐然,并以其变幻的笔墨线条艺术和独有的东方哲学意境,赢得“无言的诗,无形的舞;无图的画,无声的乐”之艺术美誉。

  《书写中国:从书迹流变溯源中华文明史》(以下简称《书写中国》)采用超广角、长时段的历史视野,从先秦的甲骨金文、秦汉的简牍隶书,写到三国两晋的真书、行书与今草,从南北朝的文化竞争、唐宋的书学变革,写到煌煌大元的“复古晋唐”、狂狷明朝的个性解放,再写到守成之清的碑学复兴,再现了中国汉字的变革创新之旅。这既是古人对书迹、书艺的极致探寻,更是中华文明薪火相传的浪漫缩影。全书通过梳理中国历史上具有深远影响力的三次书艺浪潮,全景式呈现了汉字从实用符号升华为文化载体的演变历程。

  先秦秦汉:权力符号与统一奠基

  先秦时期,汉字既是统治者的权力象征,也是统治者展示权力的载体,那些卜骨刻辞、青铜铭文,无不彰显着汉字早已超越符号本身,进化为象征政治与文化权力的精神权杖,也成为早期国家意识萌芽期的见证者。春秋战国,群雄并立,国强民富者可问鼎中原,与天下诸侯立盟约。大篆盟书,成为此时政治权力和通天灵力的书写载体。盟书的出土,印证了这一时期汉字从为周王室独占到逐渐被诸侯国所掌握,周王室丧失了文字独占权;意味着其与上天沟通的权力也不得不与诸侯国共享,如侯马盟书、温县盟书。

  秦始皇统一六国,随即推行“书同文”政策,体现了统一王朝誓要打破地域隔阂、整合多元文化的国家意志。秦丞相李斯为服务秦王朝的上层建筑,从减少文化共同体建设的现实阻力出发,制定出新的简化字体小篆。而隶书的出现,极大地提升了书写效率,也维护了汉字构形的系统性。更重要的是,秦汉时期隶书的发展进一步推动了“中华文明圈”的形成。因有汉字,才有“汉字文化圈”,正如著名历史学家冯天瑜教授所言:“自成一格的汉字创发于中国,传播于东亚,成为东亚诸国间物质文化、制度文化、精神文化互动的语文载体。”

  魏晋唐宋:书艺自觉与巅峰气象

  汉末三国,众多杰出书法家云集于北方。日常书写和艺术创造共同推动汉字的变革,汉隶的“草写”加速了字体的演变,楷书在这一过程中得以形成。楷书的开创者正是魏国书法大家钟繇,他师从蔡邕,擅篆隶潜心书法艺术,最终成功开创楷书一体,将中国汉字再次推向一个新的发展高潮。魏晋南北朝时期,逐渐成型的楷书成为继隶书之后的标准字体。与此同时,行书、草书等书体的发展,寄托了士人群体觉醒的个体意识和对艺术的自由追求。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不仅是书法艺术的巅峰之作,更以其“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生命哲思,表达了对历史、生命与文化的深切关怀,也让其书法作品超越书写本身而得以永恒。这一时期,中国书艺也迎来第一次书艺浪潮,如书中所总结的:趣谈、趣言、趣食、趣行成为该时期士人阶层,尤其是书艺家们极力追求的身份标识。

  唐代书法在“尚法”旗帜下,再次掀起第二波书艺浪潮。史上公认的“全能皇帝”唐太宗以帝王之尊推崇“书圣”王羲之,确立书法为“国学”核心,科举取士必试“楷法遒美”,使书法优秀与否成为国家人才选拔的标准之一。当时,颜真卿横空出世,其楷书气势雄浑,结构壮伟,笔力沉厚,尽显大唐帝国的开阔气象与儒家伦理的庄严秩序。草书方面,张旭、怀素以狂草名世,如骤雨旋风,盛唐的开放与自信在笔走龙蛇间尽情挥洒。唐代书法的繁盛气象将中国汉字之美带入了一种新境界:个体情感纳入宏大秩序之中,“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理想得以实现,书艺之高楼正稳建于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基石之上。

  写意,乃宋代书法家们极力推崇之境。整体观之,宋代书法的尚意和写意,心随笔走,不拘定法,反映了文人阶层在集权政治下寻求精神突围的艺术实践,即以书写构建一个“文化自我”的精神空间,进而结成一个可标识士人身份的虚拟阶层同盟。

  元明清:复古革新与文化坚守

  元朝则反其道而行之,在复古之路上坦然追慕大唐书艺。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张帆教授称元朝开启了“大中国”时代,最突出的就是继汉、唐之后又一次实现了“大统一”,这种政治上的一致性促使元朝在文化上也自觉地追随汉、唐的步调。元朝的书法家们也极力倡导“回归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父子),这种“复古”思潮启动了“求古”之旅行,开辟“学古”之路,催生了“书古”之境。对于元朝书艺的特点,《书写中国》的作者孙晓飞以“书画同源”为破题关键,探寻了元朝书法家们在“复古”思潮下的创新元素,而这些曾在元朝统治阶层的宽松政策下放任发展的艺术表达逐渐流行于东亚世界,例如“松雪体”深受朝鲜王室推崇。

  明朝的书艺在晚明迎来历史高光时刻,作者在书中给出一个精妙比喻:“晚明书家们通过‘戏拟’与古代大师们建立起某种对比关系。”大抵晚明的国运与南宋颇有相似之处,失意文人们的价值观开始从“文以载道”的豪情,转向私人化的“遣兴抒怀”——消极的文化抗议催生了第三波书艺浪潮。这种怪奇浪潮在文学领域表现为“四大奇书”诞生,《金瓶梅》《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在社会文化领域表现为“病”“癖”“痴”“狂”,如袁宏道所言“世人但有殊癖,终身不易,便是名士”;在书艺领域表现为“狂”“怪”“生”“奇”,努力开辟新的审美路径。明代书艺的这种求新之气,既反映了士人对末世危机的艺术回应,更体现出中华文明在危机中的自我更新能力。

  清代前期,康熙推崇董其昌,乾隆效法赵孟頫,嘉庆道光以后,碑刻势隆。“戊戌变法”失败后,被迫流亡海外的康有为转而将变革的雄心投注于书艺领域,流亡期间完成的书论作品《广艺舟双楫》更以政治激情鼓吹“尊碑抑帖”,借书艺革命呼唤社会改革。碑学的兴起,代表明代以来书艺美学出现重大转向,国家面临存亡危机之时,平民的创造力量在衰微的王权光环下开始显现并绽放出耀眼光芒。这一时期的书艺发展,慕追汉魏碑刻,鼓励平民参与艺术创造,“通过优秀传统文化基因的当代表达不断巩固中华民族文化主体性”。

  综之,中国书法之所以被称为艺术,一在于其历经数千年的风格演化而诞生出变幻多端且影响深远的书艺流派;二在于其深深内嵌于中国的文化生活和思想情感,且历朝历代皆有翰墨圣手的盛况;三更在于其穿越时空凝练出一套独属于中华民族书艺文化的理论体系和审美法则,让书写得以超越“文字的物质性”成为历久弥新的文化资源。

  (原载《北京日报》,作者:赵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