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色彩
王桂华

  深秋的色调,以黄为主。细看之下,黄又分着不同层次。银杏树黄得灿烂耀眼,黄得鲜亮逼人,那高大的躯干披上密布的参差错落的黄叶,活像一位位古时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无论在哪儿遇见,它都会先声夺人,把你的眼球吸引住,把你的脚步留住。在江城,梧桐要算老资格的树种了,它的颜色也是黄的,不过相比之下,黄得略显晦暗,沉重,缺乏神采。它们往往一长溜地对列在街道两旁,若是刚好这街道临水,那高大、敷展、蓬松之势,倒映水中,远远望去,仿佛一条大而厚实的水底长堤。也够迷人的。笔挺的水杉,箭一般地直插云天,其干其枝其叶是一律的淡黄色。那气势,透着它刚直而不可屈挠的本性。还有一些精巧雅致的娇小树棵,躲在这些“大伞”之下,仿佛父母身后牵着衣角的孩子。怯怯的,谦抑的泛着各种异样的黄。粗看不觉,细赏之下,会发现这些小精灵各有各的色片,不与别种重复。

  小小的红枫,真的鲜红似血哟!它们往往隐藏在不惹眼之处,骤遇之下,惊喜之外,你准会吟诵美句:“枫叶醉红秋色里,两三行雁夕阳中”“书丛藏醉叶,留下一年秋。”这种季节,梅、樱二树,是光秃着的。别看它们一片惨状,可是离开花的日子已经不远。虽然如此,他们的模样,不也是一种色么?山茶,是另一番状况。它们不仅浑身披着绿叶,而且挂满圆圆的花苞,有的花苞已经绽放,吐出红色的艳朵。一经寓目,仿佛于疲惫的行军途中听到一记小号,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还有几棵垂柳,披头散发般立在水边。那骨架,那叶色分明显示着它们昔日的风姿。虽年岁不浅,可仍绿意郁然,招人喜爱。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作比,最为恰当。“为问武昌门外柳,青青还似旧时无(清·杨瑛昶句)”我欲殷殷报问,可诗翁何在?

  一树之身,除开风标独具的银杏,那无数叶片,是整齐划一的黄之外,其余树种,一色纯黄的很少。那叶片往往以黄为主,间着杂色。有时一片叶子半枯半绿,甚至全绿。我曾见水边一棵不大的乌桕,在深秋晴日,细看那黄中透红的叶子,竟可分出深浅各别的数种色来。谁能说清楚,造物主是如何细心地调护出这般丰富的杰作呢?

  黄之外,绿色也丰富着的。它们虽然不像春夏两季那般占着统治地位,但在这秋去不远冬来不深的时节里,仍旧磅磅礴礴,极具气势。健硕的樟、巨球般的桂、蓬松的玉兰、高大的松(已是半青半黄)、矮小的冬青,还有好多不知其名的树种,也吐着浓绿。若细数,披绿的树种怕是比戴黄的少得不多哩!

  我的以上发现,是最近在住处楼下一条漂亮而雅洁的林荫道中闲步时之所获。我与这些花木相识,至少已有十年,可惜过去不曾留心,辜负美色一片。

  倘若沿着这条小道往东走若干步,会出现一片阔大的水域——东湖。可见水漾微波,鸥翔白雾,稍远处倚着武汉大学的那一抹树影稀朗的浅山,浮于绿海之上的、大学早年建筑物的绿色琉璃瓦,以及沿湖满布梧桐树色的绵延曲岸。与之隔水相对的东湖宾馆的繁树,还有磨山、东湖梅园,逶迤远去的浅山之脉,各负着独具的色彩,静立在秋之天地间。若到这些地方闲行细看,准会有更多的精彩发现。这些造物主的丰厚馈赠,即以名画家之笔,怕也难尽其美吧。

  春色浓郁而蓬勃,以青红为主宰,难免单调。相较之下,秋色丰富而简远,斑斓而沉静,更耐人品赏。“晓霜枫叶丹”,一想起心就醉了。因而我更喜欢秋天。那份淡远,那份清逸,只有陶渊明才可领略。

  “西风黄叶,洄溯时殷”。在这种丰富多彩的美景面前,人们无法不想起生命,想起自己的一生,特别是上了年纪的朋友们。细思起来,我们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藏着如秋色般丰富的绚丽画面,我们都应为曾经有过的属于自己的精彩而自豪,而快乐。虽然,这种画面,有的如泰岱华岳之雄奇,有的如江河湖海之浩瀚,有的只是农家小院一角之几抹青红……但它们都寓托着一番奋斗,一种挥洒,一种成功。都是各自的灿烂,值得永远自珍、自赏。在这里,没有高下,贵贱,更不用钦羡攀比。各喜所得,各乐所乐就行。沈约云“达者安大小之涯,各遂分内之乐”,智者处世就应该是这样子。

  “繁华将茂,秋霜悴之”。秋色美得再丰富,一场劲风严霜,便会变得寂历萧瑟,愁云惨雾,一片凋零。人之一生,再伟美杰特,也终有老死林下,托体山阿之日。在这条大自然的铁律面前,任何害怕忧愁都无济于事,还是陆游的见解超脱而又高明:“一笑不妨闲过日,叹衰忧死却成痴”;“今朝一岁大家添,不是人间偏我老。”应该感谢上苍(实际应该感谢社会和自己),如今还有一副健康身骨,且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体健,可去想到之处;有钱,可成欲成之行。人至暮年,既有之局难创新高,心想之事难起炉灶。一切看开、放下、自在、乐享,方为至境。《周易》云“乐天知命故无忧。”可不是吗?

  我回乡时,曾看望老邻居蒋玉飞,他对我说:“好好利用余下的时间。”质朴之言,意味深长,充满亲切和睿智,真是赠我晚霞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