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7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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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家的风景
曾玉平

  “邻居”一词,在我心里,是有着特殊意义的。它不单是地图上比邻而居的一个名称,更是留存着我几十年烟火人生的一份实实在在的记忆。我的家乡在湖南平江县,而一山之隔的湖北通城县,便是这样的“邻居”了。

  说起来您可能不信,在1979年我上大学之前,老家平江的县城,因着一百二十多里的崎岖路途,交通不便,我统共也只去过三回。反倒是那只有三十来里路的通城县城,成了我常常惦念、不时往来的一个“大地方”了。

  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些披星戴月的赶路。那些年月,天穹是沉沉的墨蓝,疏星几点,冷冽得像是要凝结起来。父亲和我,悄没声息地出了门,挑上用草绳紧紧捆扎的、几十斤重的红薯藤。在寂静的山道上,心里是慌张的,像揣了只兔子,一路走着,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听见县界上拦截人员的呵斥声。

  脚底下的山路,在朦胧的曙色里,像一条灰白的、僵死的蛇,我们踩着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湖南,摸到湖北去。为的是,把这自家收获的微薄产物,送到通城的集市上,换几个活络钱,再买些紧要的日用品回来。那一路的辛苦,如今想来,都化作了卖掉红薯藤后,父亲给我买一个热乎乎糖包时,那一点点从手心暖到心底的甜。

  后来,我又跟着父母,偷偷地去过多回,有时是背着自家做的红薯粉皮,有时是挎着一篮子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通城县城那条不算宽敞的街道,那些操着与我们略有差异口音的贩夫走卒,于我,是童年里关于“远方”与“生计”的最深刻、也最具体的印象了。

  上大学,而后服从分配,而后在北京扎下了根。几十年弹指而过,每次回乡探亲,总是来去匆匆。平江县城是必定要去的了,毕竟是家乡的脸面;而通城这个“邻居”,却渐渐地疏远,成了一个模糊而久远的名字。

  直到退休,光阴忽然变得阔绰起来,人也像解了轭的老牛,得以悠闲地咀嚼过往的青草。又听闻一位几十年未见的小学同窗,在通城县城定居,于是,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我动了重访的念头。

  如今再去,早已不是当年景象。高速公路过桥穿洞,风驰电掣,一刻钟的工夫,便从平江的这边,到了通城的那边。那天到得早,与同学约定的时间还未到,我们便驾了车,在县城里缓缓地转。旧日的痕迹,是一丝也寻不着了。街道宽阔齐整,车流如织;两旁楼宇林立,玻璃幕墙在秋阳下闪着崭新的、有些刺眼的光。这分明是一座现代化的小城了,整洁,却也陌生。

  我有些惘然,便将车停在隽水河边,信步漫游。河水似乎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但两岸整治得极好,是漂亮的景观步道。道旁的电线杆上挂着“楚风瑶韵”的广告,我不禁驻足。楚风是好理解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气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刚烈,早已融入这湖北土地的骨血里。可这“瑶韵”,却着实让我这老邻居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汉地腹心,何来的瑶家韵味呢?后来见了同学,问起此事,他来此定居不久,只含糊地说似乎有个镇有个瑶族村落,详情却也不甚了之。

  这疑问,像一粒种子,埋在了心里。直到前不久,有两位武汉的老友来访,我自然又想到了这最近的“邻居家”,便一同在通城县城小聚。席间有位久居本地的朋友,听我提及“瑶韵”,便笑着为我解惑。他说,通城县大坪镇的内冲村,确是一个瑶族先祖的聚居地,如今更建起了“中华古瑶第一村”,号称“天下第一瑶寨”。

  这可真把我惊着了。瑶寨,于我并不陌生。二十年前,我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挂过职,那里是苗、侗、瑶各族共生共荣的乐土。记得有一回,我陪同省里一位领导,深入一个偏远的瑶寨调研。山路崎岖颠簸,宛若在巨兽的脊背上爬行,当晚便留宿在寨子里。

  那寨子,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古朴与宁静。村长家是传统的木楼,透着松木的清香。他们有一个沿袭已久的风俗,凡有贵客至,必上山采来种种不知名的中草药,在大锅里熬出浓酽的、深褐色的汤水,请客人沐浴,说是能祛除疲乏,强身健体。那晚,我们就在村长家那散发着草药清苦气味的木桶里,洗去了一身风尘。沐浴毕,我隐约听见村长低声嘱咐他的女婿,也去那桶里洗一洗。后来悄悄一问,才知他们是让晚辈也去“沾沾福气”。那份源自古老信仰的、质朴的敬意与祝福,让我至今想起,心头仍是一片温润。

  如今,我的“邻居”家里,竟然也藏着这样一个瑶寨!这怎能不引动我极大的好奇与向往?于是我便提议一同去探访那神秘的“瑶韵”。

  从县城到瑶寨,路是极好的。车行约莫四十多分钟,便见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及至到了寨门,一座颇具瑶家风情、以粗犷木材搭建的牌楼赫然在目。我们随着三三两两的游客步入寨中,脚下是光洁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仿古重建的土墙青瓦民居,墙上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

  寨中设有展览馆,我们便信步进入。这里静静地陈列着这个民族的历史变迁与风情习俗。图文并茂的展板告诉我们,此地古称“龙窖山”,是瑶族先民早期聚居的“千家峒”之一。那“飘洋过海”的古老传说,那对没有压迫、和谐共居的“千家峒”的不懈追寻,让人感受到这个迁徙民族深植于血脉的坚韧与向往。望着那些描绘盘王传说、山神崇拜的图示,我想起《后汉书》中关于盘瓠的神话,觉得那遥远的精神回响,此刻有了具体的附着。

  随着游客的人流,我们缓缓移动。耳边不时飘来前方旅游团队导游的只言片语:“瑶族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也靠药养生……”“看那边,那就是他们传统的药浴场景……”我顺着指引望去,果然看到一处复原的景致,摆放着大木桶和晾晒草药的竹匾。这瞬间将我拉回到二十年前,在贵州黔东南的深山里,我曾在一位瑶族村长家,体验过那氤氲着草药蒸汽、散发着清苦香气的沐浴。时空仿佛重叠了,从黔东南到鄂南,相隔千里,不同的支系,共享的却是同一种面对山林生活的智慧,一种千年不改的、顽强的生命习惯。这“瑶韵”之“韵”,或许正韵在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利用之中。

  我们在寨中漫游,看了古井、石屋遗址和层叠的梯田。站在高处俯瞰,秋阳正好,漫山枫叶金红,与翠竹黄墙交织如锦。时有身着盛装的瑶家女子走过,身影灵动。

  一个上午的时光,便在这探寻与怀想中悄然流走。我们在寨中简单用过午餐,尝了些当地土产,午后便踏上了归程。

  归途中,朋友们讨论着见闻,我的心却像被山泉洗过,清明而宁静。我忽然悟到,我用了大半生的时间,才真正走进了这座一山之隔的“邻居家”。从前,它是谋生的路途,是少年眼中模糊而辛苦的远方;后来,它是记忆里一个褪色的符号;而今,它是一本被轻轻翻开的历史与风情的长卷。

  人的一生,总在向往天边的风景,却不曾想,最厚实、最动人的,往往就在这抬脚即到的邻家。它需要我们卸下浮世的匆忙,怀着一颗探寻与体谅的心,才能真正看见。

  那“楚风瑶韵”,不独是通城的,也是我的,是我们所有被这方水土养育、或与这方水土相邻的人,所共有的精神财富。瑶寨,连同它千年的故事与风韵,静静地,做着我此生最美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