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风了,母亲敏锐地听到了呼呼的风声。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里,她老人家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说:“刮风了,天凉了,要加些衣裳了。”
母亲的手很温暖,如儿时她牵着我出门那般让我有安全感。我摩挲着母亲的手,和她老人家聊天,不是为她盘点家乡的亲戚,就是聆听她述说她与她的同龄人的往事。
母亲生病了,住进了医院。我们兄弟五个,便自发排好了班,轮流守在她病床前。
二哥二嫂离医院最近,便主动揽下了最繁琐的活儿——通勤联络全由二哥负责,一日三餐的热汤热饭,也都是二嫂精心烹制、准时送来的。
其他兄弟和妯娌们,闻讯后也纷纷放下手头的事赶来,不分远近,不计麻烦,一句句关切的问候,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在病房里织就出一片暖意,让我心头始终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我平日里的工作繁杂,周日至周五,每夜都要伏案审稿,唯有周六的夜晚,能抽出完整的时间,和妻子一起,在医院陪伴母亲。
乙巳这个节气为大雪的凌晨,病房里出奇地安静,静得能听清心电监护仪发出的细微滴答声。
母亲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了些,眉眼间带着病后的疲惫,我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也落在我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那双手,此刻正温柔地掌控着我的手,像拨弄着她最喜欢的物什。一会儿,母亲轻轻松开手,指尖微微颤动,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很轻,我凑得极近,也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模糊的字眼,许是念着我们兄弟的名字,许是记挂着家里的琐事。
一会儿,她又用大拇指轻轻扣着我的掌心,指尖带着细微的力道,一下一下,像时钟的分针般旋转,似在我的掌心缓缓写字,又似在给我点赞,那微弱的触感里,藏着她对我的肯定与期许。
忽然,她把我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指节微微用力,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那份舍不得,透过指尖的力道,直直钻进我的心底,让我鼻尖发酸。
再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握住我的手,慢慢往自己的胸前拉,我顺着她的力道缓缓移动,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衣襟,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也感受到她心底那份对孩子的依赖与眷恋。
母亲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似是察觉到了,缓缓松开手喘了口气,却又立刻重新握住我的大拇指,指尖的温度,混着细微的汗湿,格外让人伤感。
隔壁病床的老太太已经87岁了,病痛的折磨让她忍不住偶尔呻吟,那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她的陪护者心疼。而我的母亲,已经84岁了,在55岁的我面前,却始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坚强。自住院以来,她从未喊过一声疼,从未叫过一声苦,哪怕被病痛折磨得辗转难眠,也只是偶尔梦呓几句,偶尔轻轻叹几口气。
看到母亲的手,想到她老人家的隐忍与坚韧;抚摸母亲的手,想起她经历过的雪雨风霜。我的手,始终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有时会轻轻往上提一下,有时会缓缓往下拽一下,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都藏着她的牵挂,藏着我们母子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母亲的手是一双温暖的手。这份温暖,从儿时起,就深深印在我的心底。小时候,每当我牵着母亲的手出门,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便会生出无尽的安全感,仿佛无论走到哪里,有这双手牵着,就什么都不用怕。如今,母亲老了,病了,这双手依旧温暖如初,只是掌心的温度,多了几分岁月的袭扰。下半夜,病房里的温度稍稍凉了些,母亲忽然轻轻用力,把我的手拉进了她的被窝里,指尖还微微敲击着我的手背,似是怕我的手受凉。其实,病房里早已开了空调,温度适宜,我的手怎么会受冻?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多余的牵挂,而是母亲护子的天性,是母爱绵绵的温柔。
母亲的手是一双勤劳的手。母亲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老家的菜园里,每一颗饱满的萝卜,每一片鲜嫩的白菜,每一根翠绿的菠菜,都是这双手辛勤浇灌、悉心照料的成果。春种时,她弯腰播种,指尖沾满泥土,却笑得满足;夏耘时,她顶着烈日除草、浇水,汗水浸湿衣衫,双手被晒得黝黑,却从未停歇。除此之外,家里的柴米油盐、缝缝补补,也全靠这双手打理得井井有条。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五个的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补的,衣服上的补丁,被她缝得整整齐齐,甚至透着几分精致;家里的被褥,也是母亲亲手浆洗、晾晒,透着阳光的味道,也透着这双手的温度。母亲的勤劳,就藏在这双手的每一次劳作里,藏在她为这个家付出的点点滴滴中,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母亲的手是一双勇敢的手。父亲经常出差、下乡、驻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肩上。那时候,家里有十几口人要养活,上有老人要照料,下有我们兄弟五个要拉扯,日子过得清贫而忙碌。可母亲从未退缩,从未抱怨,仅凭这一双手,撑起了整个家的一片天。深夜里,老五发烧,是这双手抱着他,踏着漆黑的巷道,赶往咸宁地区人民医院,脚步匆匆,却从未慌乱。种子公司秋收入库繁忙时,她既要回家做饭、照料老人孩子,又要等候优质种子及时进仓库、确保仓储各项指标达标。是她这双手,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守护着粮食种子进进出出,也悄悄在我们兄弟心里播下勤劳与敬业的种子。她扛起了家庭所有的艰辛与不易,遇到难处时,有人劝她退缩,有人劝她将就,可她始终凭着一双巧手、一份母爱,护着我们兄弟五个平安长大。这双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勇敢,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和谐的家,成为我们一生最坚实的依靠。
母亲的手是一双能干的手。大哥说母亲做的糯米圆子好吃,每年过年之前母亲都为大哥备好,请父亲打电话催他来“提货”。三哥常说,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菜,就是母亲炒的菜。是啊,母亲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普通的油盐酱醋,寻常的青菜豆腐,经她一炒,便会生出独有的鲜香。小时候,每当母亲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传来滋滋的声响,香气便会弥漫整个屋子,我们兄弟五个,总会围在灶台旁,眼巴巴地等着,盼着能早点吃上一口母亲做的菜。母亲炒的菜,没有复杂的调料,却有着最朴实的味道,那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这双能干的手,为我们编织的舌尖上的亲情。母亲还会做针线活,我们兄弟五个小时候穿的棉衣、毛衣、布鞋,凝聚着母亲的一针一线。母亲纳的鞋底,收边之时,不是用剪刀,而是用牙齿咬断,我至今都记得煤油灯下母亲那“咬牙切齿”地咬断丝线头的瞬间。这双手的能干,藏在每一顿家常饭菜里,藏在每一件亲手缝制的衣物里,藏在她为这个家付出的每一份心意里。
母亲的手,细了些许,瘦了些许。没有了壮年时那般有力,指节也有些变形。掌心的茧,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指尖的细纹,是辛劳刻下的痕迹。想当年,百十斤的种子,母亲仅凭这一双手,就能稳稳地肩扛至种子库,脚步稳健,从不示弱;想当年,这双手能撑起十几口人的家,能打理好一片菜园,能做出最美味的饭菜,能为我们遮风挡雨。而如今,这双手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力道,连握紧我的手指,都显得有些吃力,可那份藏在指尖的爱,却从未减弱分毫。
2025年这个大雪节气的清晨,我和妻子与母亲寸步不离,深切体会到二哥二嫂对母亲的无微不至的陪护。病房里依旧安静,隔壁病床的老太太渐渐止住了呻吟,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平稳而规律。母亲还在睡着,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依旧轻轻捏着我的手指,一会儿捏住,一会儿松开,动作轻柔而缓慢。我静静地坐着,掌心感受着她温热的温度,感受着她指尖细微的颤动,心底翻涌着万千情愫。
母亲的手,拥抱过、托举过、牵引过我们兄弟五人,乃至我们的孩子、孙辈,还有那些曾借住在家中的学子。这双手,托起的是希望,撑起的是烟火,挡住的是风雨,编织的是温情。
我轻轻回握母亲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与细纹,心里默默祈祷:愿时光温柔以待,愿母亲早日康复,愿这双温暖、勤劳、勇敢、能干的手,能继续牵着我们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能继续和我们一起撑起烟火氤氲与大爱绵长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