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不止一个人曾问我,在祖父和祖母之间,你是喜欢祖父还是祖母?对这样一个两难的问题,我自然会回答“都喜欢”。但打心眼里说,儿时的我更喜欢祖父一些。究其原因,可能是祖母絮言碎语多了一些、老是要我去做不想干的事,另外时不时如祥林嫂一般“痛说家史”,把“造孽”两字挂在嘴边。小孩子听不懂,也不愿意听,这样一来与老实憨厚、少言寡语的祖父相比有些距离,也是很自然的事了。
要说小时候最不想干的事,就是每逢过年过节,祖母老是要带着我去城里乡下访友走亲戚,到左邻右舍串门拉家常,每见到一个人,就要把牵着我的手拽一下,嘱咐我喊人。而数不过来的姑叔伯舅爹婆中间,好多人我又不认识,心里自然一百个不乐意,就是死活不开口。祖父和祖母一同被下放至农村后,每天学校放寒暑假,父母就会安排我坐火车回孝感陪伴他们二老,甚至为了不让他们寂寞,把妹妹放到农村小学去读一年小学。在农村呆不住,我就偷偷一个人跑到城里的外婆那儿找同伴玩。然而玩得还没过瘾,正在兴头上,祖母就从乡下赶到城里来,把我领回去。
小孩儿的心智,是理解不了老人的思想和行为的。直到祖母去世,再回味祖母的言谈举止、一点一滴,才品咂出老辈人对子孙的那片舐犊情深。
祖母只有父亲一个孩子,一生爱整洁、讲礼性。在我的印象里,她穿的衣服虽不是上乘的,总是抻抻抖抖、干干净净,家里的陈设也是整整齐齐、摆放有序,地上找不到一个碴子、一处污渍。祖母的礼数比较多,比如吃饭不能敲筷子、饭毕后筷子不能搁在碗上;就餐时大人没上桌小孩子不能上桌更不能在大人没动筷子时拈菜;大年初一不能倒垃圾、杀鸡鸭;还有吃鱼不能吃干净以示“年年有余”,夜晚不能剪指甲、梳头等等。在礼性和规矩上她是那么严厉,可是对待客人,她又是那么和善、那么热情。在她看来,来的都是客、待客要热情是太自然不过的事情。当祖父和客人们拉家常的时候,祖母就在厨房里忙活开来,把水烧开,打上三个鸡蛋——一个或两个都是骂人——然后放入红糖,一碗热腾腾、甜蜜蜜的荷包蛋就端给了客人。祖母对客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您莫打饿肚啊。”讨饭的乞丐来了,祖母也是寒暄相迎,从不恶言相对,要么给上一角两角钱,要么给上一把米、一块粑、一碗汤。冬天的时候,祖母还会让他们喝上一杯热水暖暖身子。
祖母上过几天私塾,略通一点文墨,能够写上家人才能看懂的书信。记得我读初中的时候,由于翻单杠时把眼镜腿摔断了,又怕父母责怪,就写了一封信给祖母,要她汇20元钱来,重配一副眼镜。结果祖母接信后真的给我寄到学校来了。不过在过年团聚时,祖母把这事告诉了父母,使我被父母好生剋了一顿。父亲对我讲过,祖母的记忆力惊人,六七岁读私塾时学的歌,到八九十岁时都能吟唱,如这首儿歌:“太阳下山日落西,背上书包放学去。见了父母敬个礼,父母看见笑嘻嘻。”
在祖母身边,我度过了儿时光景。记事不多,但祖母讲的关于我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祖母说,那次我手上长了一个瘤子,祖母带我去医院看病。当我哇哇大哭时,祖母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医生感到诧异,说“你怎么对你儿子这么狠”。祖母急忙解释:“他不是我儿子,是我的孙子。”这个故事祖母讲了多次,颇有儿孙满堂的自得与自豪。祖母还说给我洗澡时问我,“长大结不结媳妇啊”,我说“结呀”。祖母又问,“结媳妇搞么事啊”,我回答“给我洗屁屁呀”。每当讲这个故事,祖母总会是笑逐颜开。也许那时在她老人家心里,荡漾的是辛苦没有白费的甜蜜感觉吧。
如今,在肖家港的墓园里,祖母已经静静躺了13年。她是一介平民,如同轻风掠过,瞬间即逝,除了家人,无人知晓,无人谈论,就像从没有来到这个星球一样;如同一片枝叶从树上飘落,无人关注,也无人留意,最后化为泥土。但祖母在我心中,却是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炬,燃烧在心中,照耀我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