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村庄里的柴火垛便日渐丰满起来。它们或方或圆,静静的伫立在庄户的院子里或屋檐下,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让人心生暖意。每当看到这些柴火垛,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小山村。我仿佛看到了那屋顶上的袅袅炊烟,和母亲步履匆匆地抱着柴火的身影。儿时的那些砍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的涌来。
老家开门见山,群山叠翠,砍柴是村里人要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山里孩子的“必修课”。两个哥哥八九岁时,父亲就给他们置办了适合孩子用的柴刀和扁担。我也在十三四岁时就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砍柴。
砍柴的孩子呼朋结伴,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人。行至山谷的岔路口处,便停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好当天的柴场,然后在欢声笑语中朝目的地开拔。到了柴场,大家四散开来,各砍各的,也不用交待。
砍柴有诀窍的。我第一次上山砍柴时,一砍一弹,木柴下截布满了刀痕,却仍然稳稳站立。连砍带踹折腾半天,才砍断一根。我气喘着也跌坐在草丛中,象那棵被砍倒的柴木。哥哥见此便手把手教我用手腕发力,以五六十度的斜角下刀。当然砍柴被刺或划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不小心,刀落在自己的手或腿上也司空见惯的。不是很严重的伤,随手扯两棵不知名的草揉碎捂在伤口上就行了。如果伤口更小些,就只需往伤口上吐两口唾沫。
感觉砍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收柴。一抱一抱地把柴抱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用柔软的枝条拧成麻花状,将整理好的柴上下各一道捆好。手脚麻利的人,捆好自己的柴火后,扯着嗓子喊一声:“都齐了么?”若有人回应“还差着呢”,便自觉上前帮忙。所有人的柴火都捆好,扎成八字形柴担,就可以下山回家了。
柴好砍,担难挑。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挑一担柴行走,绝非易事。我记得最初挑柴,刚开始几步还好,慢慢地,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腿肚儿发颤,脚步越来越不听使唤,肩膀更是火辣辣的痛。那种滋味,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浑身一颤。好在一起的伙伴多,每当有人步伐摇晃时,总会有同伴伸出援手,及时抓住晃荡的柴担。队伍中那一两个力气大的,快步把自己的柴担挑到前方某处,再转身回来帮那些弱小的挑一程,叫接肩。接肩的和被接的并不一定是兄弟姐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山里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分担,懂得互助。那一根根柴火,串联起小伙伴们无私与互助的温情与力量。
挑柴担回家后,抽个时间砍成半米长短,整齐地码在屋檐下,堆砌成质朴的诗行,成为村庄里一道承载着温暖与烟火气息的风景。
父亲有时候也会上山砍柴,但他砍柴是为了焖炭。需要天不亮就起床,带上一天的干粮,在山上一砍就是一天,很晚了才披着月光回家。焖炭的窑也在山上。隔段时间,父亲就会一担担地往家里挑炭。每当这时候,我们兄妹都表现得非常兴奋,因为这些炭不仅能给我们取暖,更让我们的学费、新衣鞋和连环画都有了着落。对父亲本能的依赖,让我们忘了细细品味他披星戴月的与山风为伴、与黑灰共舞的辛苦。后来才体会到,父亲烧的炭,如同深沉的父爱,温暖我们一生的每个时刻。
婆婆与公公相濡以沫六十余年,他们共同抚育了十个儿女,个中艰辛自是不言而喻。勤俭了一辈子的公公,在去世前的两三年里,尤其执着于砍柴火,谁劝也没用。那时他的腿脚已不太利索,砍柴挑柴都有些费力,但他仍如燕子衔枝般往家里搬柴火。老公多次劝阻无效后便忍不住冲他发火,公公也不恼,只是淡淡的说:“多备些柴火,以后我不在了,你妈也有柴火做饭取暖!”老公听后眼圈泛红,却不再吱声。
公公去世多年,而他留下的那些柴火,也温暖了婆婆多年。老人不说爱,但每一缕炊烟都是浓浓的爱。
公公去世后,我和老公又重拾起丢下了三十余年的柴刀,在节假日里去给婆婆砍柴。冬日里,我们和婆婆一起坐在熊熊燃烧的柴火旁,轻言软语的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总能让心房变得极其温暖。
柴火的温暖,是家的味道,是爱的传递。让我们共同守护这份温情,让它如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