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洞村的晨,是被炊烟唤醒的。
那烟是青白色的,从黑瓦的间隙里袅袅地探出头来。它们先是笔直地上升,像大地初醒的哈欠,努力伸向灰蓝的天空;升得高了,便懒散开来,被晨风揉成一片薄纱,轻轻覆在村庄的肩头。空气里浮动着微焦的草木香,混着灶间隐约的米香。
白日的热闹是散的,田埂将人们分往各处。唯有夜晚,燃起的篝火,才像慈祥的长者,把一家人的心聚拢到一处。
火是有魂灵的。中心是流动的琥珀色,边缘晕着幽幽的蓝。火舌永远不安分,忽伸忽缩,忽扭忽摆。
孩子们的心思全在灰堆里的宝贝上。用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弄,待到焦香混着甜味弥漫开来,便急急地掰开焦黑的外皮。里面金黄灿烂,蜜样的汁液盈盈欲滴。一口下去,滚烫的甜糯直冲心底,嘴边立时糊了一圈黑。
大人们闲闲地聊着。话语散漫如流云,东一片西一片。聊收成,聊邻事,聊明日的活计。被火光一烘,话语也暖融融的,在夜色里自在飘荡。乌黑的大铁壶坐在火堆旁,“嘶嘶”地吐着白气,终于“噗噗——”地将壶盖顶开。
老人们眯着眼,满足地笑着。搬来小木凳,端上热水,慢慢地褪去鞋袜,将布满老茧的双脚缓缓浸入。滚烫的热意顺着脚底蜿蜒而上,熨帖着每寸酸痛的筋骨。他们长长吁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火光跳跃下显现。水汽氤氲中,用沙哑的嗓音催促孙儿:“不早了,该睡了。”
如今,那样的夜晚越来越远了。童年的玩伴如蒲公英般散落天涯,讲故事的老人也像燃尽的柴薪,一个个逝去了。只有些固执的老人,还守着这古老的习惯,在冬日里费力地拢起火堆,用最直接的方式驱散寒意。
他们珍惜火的余温。老人们仔细收拢冷却的灰烬,均匀地撒在菜畦里。他们说,这灰能杀菌,是极好的肥。篝火本就是生命——热烈地燃烧,给予光热;寂灭成灰,又去滋养新的生命。它的温暖从不曾消失,只是化作另一种形式,融进泥土,融进碧绿的菜叶。
夜深时,闭上眼,那团暖火便在记忆里清晰地跳动起来,噼啪作响。火旁有逝去的童年,有远去的亲人,有渐渐清冷的家乡。这温暖早已潜入血脉,成为心跳的节奏,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沉稳地,一声一声,继续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