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心里颇不平静,总惦着月亮湾河堤脚下那几株柳。
于是,在一个薄暮冥冥的傍晚,我又走到了那道熟悉的河堤。河道宽阔,水是沉静的碧色,再不见从前的野逸杂芜;两岸用石头垒成齐整的堤,岸边贴着磨沙的大理石步道,一旁是成行的景观树,剪裁得一丝不苟。这一切,就像一幅用工笔细细描摹的图画,精致、典雅。
我的脚步,便在这份整洁里,感到了一丝无言的落寞。直到目光投向那堤岸的脚下——几株极其突兀的柳树。说它们是“株”,其实是不甚恰当的,因为它们全然没有园圃中那些同类婀娜的姿态。它们的根,虬结着,死死地抠进石砌的缝隙里,仿佛是从坚硬的灰白色调中,生生挤出一绦绦墨绿。树干也并不伟岸,甚至有些歪斜、挣扎的痕迹,像是刚一立定,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与这铜墙铁壁抗争。然而,就是这样几株形容落拓的柳树,树梢却已固执地甚至有些鲁莽地,高过了它头顶那悠哉的步道。
没有人期待它生长,这光洁齐整的河道,本没有留给它位置。它是一段被遗忘的过往,一个不合时宜的印记。初生的它,该是怎样的孱弱。柔嫩的根须,触到的是冰冷与坚硬,而非温润与松软。它所能吮吸的,或许只有夜半凝在石上的那一点露,所能依附的,唯有石缝里那一点被风雨携来的尘。它没有同伴,只有头顶上压下来的巨大阴影。
可它,竟活下来了。不声不响地,将那纤细的根,化作最坚韧的楔子,向无情的深处延伸;将那稚嫩的苗,变成最锋利的钻头,从绝望的夹缝里挺出。它不与岸上的栾木争辉,它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完成一个生命最原始的仪式——生长。这是一种何等蛮横而又令人心酸的气力!这气力,让它在无土之处扎了根,在无人眷顾的角落里,为自己争得了一片青天。
那垂下的万千柳丝,在我眼中,便不再是单纯的枝条了。它们多像无数伸向水面的、渴望的手臂,想要拥抱那已变得陌生的碧波;又像被时光凝固了的、绿色的涟漪,依旧保持着故土旧梦里的姿态。这已是一种乡愁,一种生于斯、长于斯,最终却被放逐于斯的草木的乡愁。它的倔强,便是这乡愁的外化,是它对于脚下这片被彻底改造了的土地,一种沉默的、不依不饶的指认。
暮色渐浓,河边的风也凉了些。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几株柳,它们静静地立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却愈发清晰。柔韧的枝条在微风里轻拂着坚硬而冷峻的石堤,像是最轻柔的抚摸,也像是最执拗的刻画。
我转身离去,心头却轻松了许多。这河道因为它们,在我眼里,终于不再是那一幅精致的、静止的图画了。那几株柳,是画面上唯一自然鲜活的笔触,是这规整世界里,一个刻意的破绽。因为它们,我听见了这条河,除了流水潺潺之外的,另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