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23年5月中旬的一天，村支书汪敏给我打来电话：叔，请您务必回来一趟，事关共同缔造的事情，来给我们出谋划策指导一下。怕我不同意，又嘻嘻一笑，说：您是县里有名的文化人，又是县政协委员，是我们村当之无愧的乡贤啊！
汪敏是我的侄子辈。一番话让我哭笑不得。
第二天，我约上县里的几位文化大咖如约前往。这次我老家被确定为美好环境与幸福生活共同缔造示范村湾，在广泛征求群众意见的基础上，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中，现在的关键就是村湾议事堂的建设。我们到现场看了一下，议事堂选在一组的一处老堂屋，一进三重，颇具规模。我的任务就是要帮他们撰写两副对联，并且就议事堂的建设给予文化指导。
事关老家美好环境与幸福生活共同缔造大业，这是好事，责无旁贷，于是这件事一直萦绕于怀。时隔三天，我又独自驱车前往。我约上负责这块工作的族兄，分别到港口乡柏岭村、小东港村、小沙坪村的上谢几个村湾，现场参观考察。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参观后，我心里有底了，构想慢慢成形。
我与村里班子成员碰了个头，初步拟定了议事堂的建设方案：上堂和中堂两边楹柱上，分别悬挂两副对联，议事堂两边墙上张挂先贤祖训之类的国学知识；前堂墙上张贴组织机构、公示栏等。结合外地文化礼堂建设的经验，我建议在所有梁柱上悬挂红绸，营造喜庆氛围。整个议事堂建设要突出文化氛围、突出古今结合、突出乡土气息。在前堂进口处还布置一架大鼓，我笑称：以后每逢村湾议事，击鼓催更，鼓舞人心。众人大笑，都说这创意很好。
接下来的关键是两副对联，这是议事堂建设的关键所在。回来后，我冥思苦想：在农村，上堂一般是族人敬重怀念祖先的地方，应当具有教化功能。从中国传统文化视角来看，耕读传家，乃是公认的人间正道，这是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于是我撰联：“教子孙两条正路曰读曰耕为人之道；铭祖辈一颗丹心爱国爱家处世之德”。而中堂是村民议事的地方，应当体现乡音故土、凝聚民心。于是撰联：“静庐不静系乡音乡情乡亲总归故土；凡人虽凡聚民心民智民力可解民忧”。
又转念一想，毕竟这楹联是要挂上墙、给人看、管长久的，必须要经得起推敲，不能落人口诟。于是我把草拟的两副对联发给县委宣传部熊毅老兄看，并请他修改。老兄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在古文楹联诗词歌赋等方面造诣颇深。没多久，老兄给我回信并作了适当修改。上堂联是：“铭祖辈一颗丹心爱国爱家经文纬武；教儿曹两条大道曰耕曰读继往开来”。议事堂联是：“静庐虽静系乡里乡亲乡情总关乡土；凡人不凡聚民心民智民力共享民熙”。我读后不禁拍案叫好，这么一改，不但在平仄联律上更臻完美，且意境也更高远了。尤其是“共享民熙”，突出了共同缔造的目的所在。
文字敲定，终于长松一口气。我又琢磨，既然是老家的东西，还是自己来写吧。一则，我觉得电脑里的字千篇一律，缺乏文化味道，既不耐看，也少了灵魂；二则我从小是书法爱好者，虽称不上书家，但书法还算过得去，且写在自己老家，意义不同。于是找来笔墨临阵磨枪，反复书写，“矮子当中选长子”，最后把自己认为比较满意的字发给广告店，再又去现场督促制作效果图。最后定稿一看，还不错啊，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两幅长联终于做好悬挂上墙。木牌质地，黑漆镌刻描金，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气度不凡，心里十分欣慰。我想，不管他人乃至后人看到这两副楹联如何评价，但我毕竟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文化大事，那么，所有的辛劳都值了！
七
天气很炎热，汗一直流个不停。中午略事休息，我开始了采访座谈。采访在村委会大厅里进行，村里通知来了德和哥、老汪等几位老人。我说明来意，老人们都很兴奋，说这是一件大事、好事，言语里有一种神圣庄重的感觉。他们根据自己的记忆慢慢回忆叙述，虽然没什么条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我认真听着、记着，努力在这些纷乱的记忆中打捞历史的沉沙。
通过老人们的回忆叙述，结合查阅港口乡志，许多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名词纷纷跃入我的眼帘：寒沙潭、火石荡、观音地、上牛头湾、牛头嘴、思古塔、戴家屋后宋墓、文林郎舒光楚夫妇墓、舒氏“宝善堂”经馆、汪家祠堂等等。果不其然，我的老家还是很有些“干货”的。这些物质的、非物质的文化遗产，在历史的尘烟中沥金披沙，有的还在，有的已物是人非，有的已逐渐湮灭，只留下一段历史传说，采集挖掘抢救工作势在必行。而且我惊奇的发现，港口村的历史，与我舒氏宗族密不可分。
查港口乡志得知，港口舒家始建于元朝末年，距今已有近860余年了，可谓历史久远，创始人是舒明瑞，人称明瑞公。令我感到震惊的是，在我舒氏宗族的历史上，竟然还有一段辉煌的历史，那就是创办了舒氏“宝善堂”经馆。
据乡志里记载：舒氏“宝善堂”经馆屋堂建有三座楼，以供家门子弟及周边学子就读。古代私塾一般规模较小，仅供一师授业，而港口舒家的“宝善堂”经馆却规模较大，由舒家屋堂右后角序伦楼（意取“序天伦之乐事”）、后继圣楼、屋后左角山脚下希圣楼（意取在此攻书之学子皆希望成为圣贤之人）三座楼组成。每楼相距一百余米，楼高三层，每层一间房，相当于现在的教室，有60平方米面积，呈正四边形，四面采光，一、二层授业，同时可供180名学子就读。三层敬奉孔子牌位，放置教具、顶子等。
“宝善堂”经馆始建于明朝初年，墙厚楼高，飞龙描凤，气势不凡。舒氏一族有学田，又称“才田”100余亩，以资费用。经馆常年聘请教师3至6名，传师授业、训诲子弟，周边省县的学子都慕名前来。一直到上世纪抗战时期日军进攻崇阳时才停办。继圣楼毁于二十世纪初，而序伦楼、希圣楼因年久失修，分别于1972、1983两年间拆除，三楼遗址尚存。
古代私塾，启蒙训蒙的称为蒙馆；对研读经史，加深国学造诣的称为经馆。舒氏“宝善堂”馆属于经馆，经馆是供成年士子读书的地方，就现在来看，至少相当于一所颇具规模的民办高中了，这确实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到了清代末叶，洋务运动兴起，废科举办学校，学西方文明以奋发图强。学校之设立，当时崇阳全县不过几所高等小学而已，众多士子无处就读，于是私塾沿袭旧制而存在，并充实了新的教学内容。清末民初之际，执崇阳私塾牛耳的，只有上乡华石咀傅氏馆与下乡东堡舒氏馆。
舒氏馆执教者为崇阳清末有名的举人舒吾庵，此后他的儿子舒述祖继承乃父衣钵。自民国初年开馆以来，绛帐高悬，历时达二十年之久。崇阳、通山、通城以及江西就近各县，菁菁士子负笈而来舒氏经馆求学者络绎不绝。集各方英俊之才而育之，真可谓桃李天下，人才辈出，盛极一时。
然而，胜地不常，兰亭已矣，梓泽丘墟。问到村里年纪大一些的老人们，都不知舒氏宗族历史上还有这么一段辉煌的历史，也不知现在“宝善堂”经馆的故址在哪里，这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我们舒家与对面的油榨汪家一河之隔，小时候，母亲常安排我到对面油榨去卖豆腐回来吃，他们的豆腐做得好。历史上，曾有“舒家晒顶子，汪家晒银子”之说。说的是港口舒家人书读得好，读书入仕做官的多。“顶子”是官帽的象征，太阳出来了晒晒顶子，防止官帽发霉；而对面的油榨汪家做生意发财人多，太阳出来了晒晒银子，防止银子生锈。一边是权贵，一边是富贵，互不服气，暗中较劲，于是在太阳底下一较高下。这场关于富与贵的较量也没有个明确的结果，只留下了一段颇有趣味的历史。在古代，富与贵是人们的终身追求和终极追求，非富即贵，这似乎是一个非此即彼没有回旋余地的单项选择。从物质层面来说，这是人们希望家族兴旺发达，富贵双全，子子孙孙都能过上物质优裕、高人一等的体面生活；从精神层面来说，体现了那个时代人们的人生追求和价值取向。
可是，富也好贵也罢，都只是历史长河里的昙花一现，但舒氏一脉尊师重教、耕读传家的人文品德却是代代相传下来。仅2015年来，港口村全村考上本科大学的有近30人之多，有半数以上是一类大学，其中不乏国家985、211重点大学，还有的考上了清华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的研究生。而近三年来，我舒氏子弟就有10人考上了本科大学。我的老家是名副其实的“秀才村”。
前不久，我族侄的儿子考上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宴请亲朋好友。族侄与我年纪差不多，但辈分矮我一辈，见面得叫我叔。他儿子是华南理工大学的高材生，这次以广州市系统内专业第一的优异成绩被保送到清华大学读研，实属不易。宾朋满座、觥筹交错之间，大家纷纷送上美好的祝福，他意气奋发，感叹不已，他的老父亲更是满脸春风。
宴罢，我兴之所至，决定以长辈的身份给孩子上上课。
“孩子，你为我们舒氏宗族争光了，不简单，不容易。但你如果以后出国留学深造了，一定要记得回来为国家效力，万万不可一去不回。我舒氏子孙决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啊！”我笑着说。
“爷，我记住了。”孩子不停地点头。他个子修长，长得白白净净，戴一副黑边框眼镜，很文静的帅哥一枚。
但愿他真的牢记于心。这些农家子弟们，秉承先辈训诲，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进入高等学府深造，学成之后奔赴各自岗位为国家作贡献，再开枝散叶，子子孙孙传承下去。家国情怀，始终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核心要义，几千年的儒家思想早已经给我们打上了深深烙印。这是一种民族精神的传递，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赓续传承。
我想起了不久前给村里议事堂上堂撰写的一副对联。
上联：铭祖辈一颗丹心爱国爱家经文纬武；
下联：教儿曹两条大道曰耕曰读继往开来。
横批：忠厚传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