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市是从蒲圻县改过来的,我也留恋“蒲圻”这个古老地名。
国内某著名大型文学刊物,近年刊登了一部长篇小说。小说讲述第一批共产主义研究小组的年轻人后来的道路选择和爱恨情仇。
其中写到1926年的北伐汀泗桥战役。几处叙述,涉及蒲圻,相距不远,却前对后错,后面写成“当前,我们第四军的当务之急是先于对方占领蒲沂的中伙铺车站,截断粤汉铁路,扼住溃敌退路。”连小说作者这样文化素养显然不低的人都失利于“蒲圻”,一般人就更可想而知了。
虽把“赤壁”换“蒲圻”,蒲圻之名今犹在。它被冠于蒲圻街道,尤其是蒲圻古城。这是一篇“石头记”,青石砌就古城墙。近年来,古城、古城墙经过大举修缮改造,面貌日新。
记城宜记河,盖因是为蒲圻城生活圈之延伸,昔为居民饮水、浣洗、捕捞乃至摆渡出行之所由。
郭沫若曾在《革命春秋》中提到,在离蒲圻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小河,渡过河便是往咸宁的捷道。河为陆水,自通城、崇阳流入蒲圻,从城东、北两面依城而过。河水最浅时,宽仅丈余,褰裳可涉,裸露出平坦宽阔的大片金色沙滩。
上世纪20年代,一位女兵随军反击夏斗寅叛变,来到蒲圻,也见到过这片沙滩并有记述: 早晨六点钟,队伍通通停在一个广漠的沙洲上,细沙如粉。晓风残月,潺潺流水,点点星光,一切美景都在沉静的晨间深藏着。她后来成为一位著名作家,名叫谢冰莹。和她同行的,还有一位,后来叫赵一曼。
关于蒲圻城的空间形态及演变,但劲松先生与人合著的《赤壁城记》有深入研究,系统叙述,此不赘述。蒲圻城的总体格局,要言之,南高北低,逐渐倾斜。这种空间形态,在一中初中校园,体现得非常明显。校内北边,是叠秀山延伸进来的缓坡,南边则是平地,二者在此完成过渡。
“一条龙”曾是蒲圻城的主街。旧日,街两边店铺林立,有副食品、百货、日杂土产、理发店、书店、餐馆、客栈……
1931年4月,革命者黄火青刚刚经历了一次九死一生的惊险行程,再次前往苏区。他们从武昌坐火车到蒲圻。车站位于城西南,那多半是从南门进的城,必经“一条龙”。天突然下起大雨,他们躲进一个店铺,恰遇国军在此宿营,就向店家买伞两把,打着离店铺,出县城。那应该是走完了“一条龙”,从北门出的城:东门距南门极近,那就用不着进城了。
后来的解放军高级将领甘渭汉,年轻时参加湘赣边界秋收起义被打散,在家乡无处藏身,转匿湖北羊楼洞、蒲圻等地,以挖茶山、挑木板谋生做掩护。挑木板,曾是蒲圻城里居民的营生之一,也免不了出入“一条龙”。
“一条龙”多小餐馆,里面有心肺汤,灰色粗粉条或白萝卜加猪血和下水炖成,搁点胡椒粉,别有风味。还有白白的米发糕,边薄,入口软糯,微甜。
同样是《革命春秋》记述,北伐过咸宁时,因为城里饮食店食料卖尽,郭老只能在街头买一些豆腐干作午饭,北伐军总政治部其他同仁则在咸宁火车站吃粉条充饥。豆腐干、粉条,蒲圻餐馆也有。
作家张洁十几年前曾来寻访蒲圻城里的父母爱情,后来在长篇小说《无字》中写道,少女叶莲子在婚礼前一天,从咸宁来到夫君所在的蒲圻,在城隍街马永和客栈住下。随后举行了婚礼,相当风光,当地名菜熏鱼、熏肉、熏鸡、豆皮、莲品、莲藕炖排骨等摆了五六桌。这些是餐馆也是居民家逢年过节及操办红白喜事必不可少的大菜。
“一条龙”副食品店铺,一盏盏圆筒状青色玻璃瓶里,桃酥、筒子饼干、发饼、云片糕、苕糖、棒糖、桔子糖乃至宝塔糖……琳琅满目。街边有乡下来的“算盘子”(山楂) 、蜜酸卖,一分钱或两分钱一小盅,味道酸甜酸甜。那时偶有零钱,即到此拉动一小把消费。
我们家在蒲圻城里,先是在人委会住了大约十年。
儿时,在我眼里,人委会就是一个大林果园。这是“一条龙”东侧背面的一个院子。前后两栋办公楼,一白一红,皆两层,父亲单位就在前面那栋白楼。环绕办公楼是宿舍,一律平房。院子里树极多。
从前面白楼往后面红楼,要通过一条葡萄架搭成的林荫路。葡萄架外,西是操场,东是一个植物园,里面有花红似火的石榴树、大小叶黄杨等等,颇有“晓看红湿处”之感。我们家住在红楼东侧,门前有一排冬青树、无花果树,无花果成熟后色紫,软而甜。后院,有高大的梧桐树、核桃树,前者叶如瓢羹,边缘结子,可食,后者果实还青时,我们就攀上去摘食,青汁染手,久洗不去。
公厕前三角区,种满苹果树、梨树。白楼红楼,都有大屋顶,麻雀在屋檐下做了窠。每天晨昏,麻雀的啁啾震耳欲聋。夏天,还有此起彼伏的悠扬蝉鸣。我们尝试在竹竿头安上湿面团,小心翼翼去粘蝉翼。还有猫头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歇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但它不常见,是流动“鸟口”。
人委会后来变成二招,再后来又成了一家大酒店,拆了老房子盖起新房子。
1988年秋某天,《黄河大合唱》的作者张光年重返咸宁向阳湖后,傍晚到蒲圻,拟经赤壁古战场坐轮渡过江到洪湖。晚餐后难于上路,只得住下,所住当是二招。1995年初,电视剧《三国演义》首播,随即在蒲圻召开研讨会,地点就在二招,剧组的主创人员都来了。
从人委会搬到医院山上一年多后,我们家又搬到蒲圻城北门,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
被誉为“天下廉吏第一”的于成龙,对蒲圻城有所记述,证明清初蒲圻城六个城门的格局已成。
那一年,于成龙奉命先行,来咸宁、蒲圻搭建浮桥,以渡大军,南下平叛。他冒雨至蒲圻,“大雨水涨”,“大雨如注,水声如雷”,晚渡河进城,寂无人烟。县有六门,即壅塞四门,“仅留北门、水门以通往来,以便修桥。”北门、水门即水西门,都在城北且相距不远,这说明,于成龙多半是在北门一带活动。
北门素以电影院知名,曾是蒲圻城里多年的文娱中心,有好电影时,北门街为之一塞。一位后来定居武汉的诗友,曾在他的长篇小说《从未出城的人》中,描写在北门电影院看电影的情形。
蒲圻城南我所在单位同样曾在叠秀山上,与一中(现初中部)一街之隔。政府(现在是教育局)旁曾是大礼堂,再过去就是昔日的“文工团”,后来改名楚剧团,现在叫歌舞剧团。
上世纪80年代初,团里出了一位演员,轰动一时的京剧《徐九经升官记》改编成电影,她被选中出演女主角,由此成名。之后,她又主演过电影《哑姑》,电视剧《山呼海啸》《桥隆飙》等。一位赤壁籍著名诗人,他家曾在“文工团”。上世纪70年代末,他以一首政治抒情诗轰动全国,休假回来,他就住在这里,我们常常去他家请教。
说蒲圻,还要说到蒲圻话。以前,我自惭于蒲圻话,以为土。后来才知道,蒲圻话的许多发音,粤语亦同。这次细究一下,又有更多发现。
学界研究认为,南方土语保留了许多古汉语的读音。证之蒲圻话,确然。最典型的,是杜牧诗“远上寒山石径斜”,“斜”,蒲圻话念侠,方合于全诗韵脚。另外,我怀疑是否也与吕岱有点关系。这位三国时代东吴著名将领,在交州即今广东越北一带主政多年。后来离粤北返,先在长沙,再驻陆口,“后徙蒲圻”,又“故督蒲圻”“监兵蒲圻”,长时间主抓蒲圻工作。
吕岱自然不可能孤身一人前来。因此,他来蒲圻,既是军事事件,很可能也是一起语言事件,他把粤语带到了蒲圻,粤文化与荆楚文化在此交流交融。
